岑迟的事暂时这么了了,史靖便在第一时间里清办这次毒害事件的另一方涉事人。</p>
从常理上讲,施毒方的主角似乎直指大夫人,因为她的精神错乱之症最坏的地方就是,一旦发狂起来,第一个要做的事就是杀人。</p>
但是大夫人杀人只会一招,如果手边没有刀子,那便是直接用手掐脖子。下药这种事,不是她犯病后的杀人习惯。</p>
换个角度来琢磨,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发狂起来,行为亦更倾向于直接暴力,也不可能用得好这种要耐性细心的毒计。</p>
之前派人把大夫人带到花厅来,只是史靖想再看一看她是不是真发疯了,而观察的结果是令史靖矛盾的两种心情各一半的。</p>
大夫人连说话的逻辑都是乱的,下毒的事绝难跟她有关,那便只有一种可能。</p>
只是……两个仆人去哪里弄来这么凶狠的毒药?又为什么对付上了岑迟?</p>
后面那件事还存在诸多疑团,但仅说前面那个问题,便足够引起史靖的重视。</p>
两个丫鬟被各打了十大板的,随后护院家丁又将她们带了回来。花厅中,她们肩上的钳制刚刚一松,俩女皆如和稀了的泥人一般,无力地软趴在了冷硬的地砖上。</p>
她们后背的皮肤已经被板子打得破开,这种伤口只会泛出淡红色的血水,却丝毫不比直接被刀子割开的伤口疼得轻些。</p>
她们常年侍奉在大夫人静居的那个小院子里,做的其实都是非常轻的活儿,本该十分舒服才对。身体缺乏锻炼,便也扛不得打,十板子下来,已叫她们丢了半条命。</p>
但她们应该庆幸,如果刚才史靖不是敲桌子,而是将茶盏摔了,此时她们两人只怕已经被打死。</p>
所以当她们回到了这里,已顾不得背后火灼一般的疼痛,一边哭着,一边极力嘶声求饶起来。</p>
她们却不知道,死亡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死之前要受地折磨。或许刚才被拖出去时,直接打死,对她们而言,还算是痛快点的解脱。</p>
史靖见这两人被送了回来,他没有再口头发火,但脸上尽是冷厉之色。</p>
半跪半趴在厅下的两个丫鬟不敢抬头去看他,但他只用一个字,即将这种冷厉之气刺入她们的心底。</p>
“说。”</p>
……</p>
男人一般都不太爱管家事里的琐碎,除了男人行事风格的原因,多半还因为家中自有大妇操办这些事务。</p>
但史家的情况好像有些例外。</p>
史家大夫人虽然疯病缠身多年,可是史靖仍然保留着她在府中的位置,看样子似乎也是因为他相信大夫人终有一天能够康复,这种信念一直持续了十几年。</p>
如果说史夫人是近几年才疯的,史靖不续弦也说得过去。但史夫人初显疯症的那一年,史靖也才不到四十岁的年纪。像他这样一个官居高位的男人,能够为自己的发妻坚守到这一步,真是难得的让人有些生疑了。</p>
不过不管怎么说,史靖这么做似乎也还有另一个结果,他的家务事没那么复杂,府中没什么女眷,也方便与那些客卿宴饮。</p>
十多年来,这是史靖少有的一次,亲手审办家务事。这一次,连那位忠守史府多年的老管家也没有被允许插手此事。</p>
史靖两朝为相,朝堂上的文争、大狱里的武斗,什么风浪没见过,何况眼前的两个丫鬟。</p>
如果他真的决心要办这两个丫鬟,铁打的人也得让他掰卷了、烙出窟窿。</p>
虽说女子当中也存在英杰,但男人办事,多半还是比女人干脆果决。对于史靖而言,下毒的事,只要排除了大夫人的嫌疑,一切就都容易了。</p>
当然,在这件家案办清后,史靖还明白了一个问题。</p>
他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就让这两个丫鬟招了,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,指使这两个丫鬟做了诸多坏事的主子早已死了。</p>
两个丫鬟之所以在主使人死后还继续作恶,是因为她们知道,若不一路辣手黑暗到底,早晚露馅,对她们自己而言,也就只能是死路。</p>
而现在,在说与不说都得死的境地里,她们只能选择似乎稍有活路一点的前者。</p>
当两个丫鬟将深藏在心里十几年,也积累了十几年的罪恶全部说出口后,史靖只觉得仿佛是看见两个面目狰狞的妖魔在面前不停呕吐秽物,简直恶心至极!令他愤怒至极!</p>
他本该不会那么容易就愤怒,但这两个人做的事,全是施在他在乎的人身上,这便让他无法容忍。</p>
不论是怎样的一个人,只要他还没完全疯魔掉,心里总还是会有几个在乎的人,这是人性不灭的一部分。而在乎的人越少的人,便越不能容忍他在乎的那个人有事。</p>
站起身准备离开花厅的那一刻,史靖的脑海里浮现出数种发泄愤怒的方法:杖毙、活埋、焚烧……</p>
然而他最终只是长声一叹,压下了心中这些狂躁情绪,但并非是消抹掉了,而是将其压紧成一线,接近不留痕迹的埋藏在心底。</p>
静立了片刻后,史靖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带她们下去吃点东西吧。”</p>
他仿佛刚刚害了一场大病,身体初愈,精神却还未恢复。</p>
他当然不可能原谅这两个丫鬟犯下的罪恶,但在得知妻子遭受过的种种非人般折磨之后,他亦有些无法原谅自己过往地疏失。</p>
。(未完待续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