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此之外,这姑娘的额头一角还有一道暗红痕迹。在不太明亮的灯光照耀下,刚从晕厥中醒来的黎氏初看时还以为那是宫装的一种,花红描于脸颊。但若仔细观察,就不难发现,那里实际上是一块破肤疤痕。</p>
宫中侍婢的人选,虽然不要求各个貌美如花,但脸孔必须生得端正,身体发肤不可存在缺陷,这却是入选的基础标准。</p>
刚才在衣柜的密道里,黎氏的双手被反转钳制,这令她气血受阻导致头晕眼花,不过,德妃与皇子的交谈她还是能够听清并记得一些。对于那些谈话内容,黎氏并不记得其中有涉及小星的句子,她不禁疑惑了一声:“这是为何?小星姑娘做错了什么吗?”</p>
“如果说她做错了什么,这错误大约出在我头上。”王泓深深看了小星一眼,沉默片刻后才平静地说道:“你刚才应该也已经听到,你的那方手帕被德妃拿去了,如果她要查,你绝难避过。她若要查一个人,哪怕只是捡到一把那人用过的梳子,也能从梳子上的发油里嗅出蛛丝马迹。”</p>
“小星知道,今后小星会找一个隐秘的地点,安静生活下去。”小星垂下了头。虽然她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准备,这次秘密入宫,向皇子禀告完自己在北地查录了三年的资料,之后便再不会回来了,然而当此事由她尽心服侍了数年之久的皇子亲口宣布时,她的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一阵难过。</p>
在之前得见贴身侍婢小星离宫三年后始归来的时候,王泓的本意是要为她洗刷三年前他故意布施在她身上的罪过,再将她接回自己身边。没想到因为德妃的突访,他被迫放弃这一计划。要他亲口对小星说这些话,他心里何尝不难过。</p>
两人把话说到了这一步,一旁的黎氏大约也能听明白了,同时她还能听出,这两人话语间隐有不舍之意。</p>
曾经,黎氏对自家小姐的逝去,也有过万般的不舍,那是死别。而生离死别常常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,所以这两个词经常放到一块儿,有些人虽然活着,分道逆行之后,却是渐行渐远,活着也难再见了。</p>
略微斟酌过后,黎氏就建议道:“殿下,其实贫妇这几天就在想,如果再在殿下宫中这么待下去,恐怕免不了还是会给殿下带去麻烦。不妨就此同小星姑娘一起出宫,在僻静处暂时住下来,殿下若有召唤,贫妇当然也能随时应召,这对彼此也是稳妥之计。”</p>
“你的这个想法很好,但……对于此事,也许还有一个更好的出路。”王泓迟疑了一声,话头忽然调转方向,“你们可知那条密道的出处在什么地方?”</p>
“出处?”小星眸底疑色一闪,旋即明白过来,立即又道:“因为小星也是首次撞破那密道的入口,又担心殿下这边,所以没能继续深入。但刚才小星站在密道入口,能感觉那通道深处有轻风灌入,仿佛这条通道凿得并不浅。”</p>
“这就对了。若要凿墙钻道,必然有松土排出,可我平时极少离开华阳宫,夜里也一惯睡得浅,却丝毫未有察觉,这松土便只可能从另一边送出。”王泓在沉思了一会儿后才接着说道:“这间屋子的背面,倚着的是一间棋舍,我也去过多次,只觉棋舍的四壁修整得很正常,那这密道空间是从哪里多出来的呢?”</p>
黎氏这时忽然说道:“也可以是修的双层墙面。”</p>
王泓疑惑道:“双层?那是如何修的?”</p>
“这双层墙壁,可分横面双层或纵面双层。殿下如果唤工匠来测量一下这座殿堂的总纵身,或者这间卧室的宽度,再与那间棋舍进行割距比对,大约就能得出结果了。”黎氏绞着脑筋费力的解释了一番,末了又道:“早些年,公子彻夜伏案作图稿,贫妇隔不了多久便要进他的书房,或添些冬天取暖的炭火,或添些暑夏解渴的凉茶。有时他因此会被打搅到,思路中断,便干脆停笔歇息片刻,随口也会对贫妇讲解一些。但贫妇能记住的其实也并不多。”</p>
“没关系,您能记得这么多,已经能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帮助了。”从黎氏的第一遍粗略讲解里,王泓已经获知了一条意义非常的信息,他目露惊讶,又叫黎氏将刚才那番话重复了一遍。</p>
细细将这番解说于脑海中理清头绪,王泓脸上露出欣然笑容,慢慢说道:“如果这个设想成立,那么这条密道或许是从建宫之初便已存在,跟德妃地设计则不太再有关联了。”</p>
小星此时也已经明白过来,这条密道不是在固有的墙壁中凿出来的,而是早就列入了建筑设计的行列,属于墙外墙。</p>
若算起华阳宫的建设时间,那便要推到很早以前了。这座寝宫面朝东方,每天能在最早的时辰接受朝阳照耀,即便在寒冬天也能多承些温暖,宫殿后方松林如盖,又能避过西晒之酷热。这座宫殿占的是前朝一个公主寝宫的地基,当今皇帝将那满是熏香脂粉气的楼宇推了,专为体虚的次子新修了一座颇具有清雅之风、融融暖意的华阳宫。</p>
这座宫殿的年纪,几乎与南昭建朝同龄。新建这座宫殿的时候,德妃还没有如今这般受宠,恐怕无力指使工部核心官员秘密篡改图纸,修改设计稿后又秘而不宣这么多年。</p>
只是这道墙外墙在建成之后,极为隐秘地掩藏了痕迹,这种掩藏行为里又透着诡异。既然是早就在建筑设计范畴之内,为什么不许居住使用这套建筑的人知晓?这里头有什么秘密必须封存起来?</p>
想到这里,小星不禁问道:“如果是宫殿建设之初就如此设计,那这样的建设意义何在呢?”</p>
王泓没有解释,只是将目光递向了黎氏。黎氏想了想,便解释道:“修双层墙壁,一般是为了阻隔夏季室外的酷热暴晒,但这类墙似乎大多修在外围,而看刚才衣柜里密道的大致位置,却仿佛是在中隔墙里头。”</p>
“与其无端揣测,不如亲自去看一看那条密道的出处。”默然片刻的王泓忽然开口,话刚说罢,他就站起身来。因为精神上太过投入到那条突然现行的密道中,他陡然起身,都不及拢好肩头搭着的薄毯,柔丝滑软的上等毛绒精织毯顺着单薄但挺拔的肩背滑落至足踝。</p>
小星连忙弯腰将那毯子捡起,她才刚站直起身,就见王泓已经快步走去屏风那边了,她只得加紧脚步追了过去。</p>
王泓拉开衣柜门,再次往里面扫视了一遍,依然没什么发现,他便将他之前打开柜门时就心生的那个疑惑提了出来:“还是看不出来,这柜子里能有什么密道,你们是怎么穿过去的?”</p>
王泓虽然身形单薄,但却生得很高挑,小星站在他面前,额头也不过到他嘴唇的位置。</p>
小星踮着脚尖将手中丝毯再次掀到王泓肩上,又捏着毯子的两角在他脖子前系了一个节,使这毯子成了一件简易的斗篷,轻易甩落不下来。做完这些,她才开口解释那密道开启的秘密:“密道的门经过特别的制作,一个人没法开启,需要两个人一左一右的踩柜子下板的两端。”</p>
“那倒真是很难经人发现了。”王泓闻言,眼里浮现出一丝新奇之意,含笑说道:“衣柜里一般只会放衣服,即便平时常有宫婢过来清理衣物,也没有站进去的必要。而像我这样往里头藏人,还一下藏了两个,这也是概率极少的事情。小星,我这算不算是撞大运了?”</p>
此时小星的脸上却没什么轻松表情,因为她已经看出,皇子是真准备进去探一探底的意思。</p>
“殿下,难道你真的准备进去吗?”小星眼中尽是忧虑,“不如改天吧,挑几个可靠的侍卫带着再进去。”</p>
王泓却已经站到了柜子里的一边,视线指了指柜子的另一端,他并不说话,意思却已表达得很清楚了,而且还没有留更改的余地。</p>
小星很了解这位皇子的行事脾气,他虽然体质虚弱,常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,但在他的身上,却有一种非常强势的胆气与勇武。未知的威胁,极难对他构成畏惧情绪。</p>
或许是因为他的父亲位置极高,护佑之力极广,他才可以行事无所忌惮。但也有一种可能,这本就是他从他那父亲身上继承过来的性格,更是作为一个皇子该有的品格。</p>
但个人不畏惧危险,并非就代表危险不存在,皇子再大胆,也只有一副血肉之躯。</p>
内心挣扎了良久之后,面对皇子,小星终于还是选择退了一步。但她的服从并不简单,她先跑去屏风前的榻边,拉开了她无比熟悉的那个夹缝抽屉,从里头取出了御赐飞鱼匕。这匕首虽短,但锋利能轻易切断金石,算是华阳宫里最厉害的防身自卫器物。拿了飞鱼匕,小星又端起桌上的三角琉璃灯,这才回到屏风后头。</p>
将飞鱼匕交到皇子手中,小星又将三角琉璃灯上的三根蜡烛掰下两根,自己拿一根,再递一根给黎氏,同时解释道:“手握在蜡烛上,比握在灯座上踏实。”</p>
黎氏闻言点了点头。</p>
如果等会儿在密道中真的遭遇到潜伏歹人地袭击,激斗之中,的确容易造成蜡烛与灯座脱离。这种漂亮的事物,往往只能在和谐的环境中使用。</p>
做完了自己能想到的准备措施,小星分别将两人握在手中的蜡烛点燃,又对皇子叮嘱了一句:“等会儿婢女走在前头,黎前辈走在后面,如果殿下看见我手中的烛火有渐弱的趋势,这便说明此密道中气息滞塞,不可再继续向前。”</p>
————</p>
身上异样的滚烫温度退去后,二皇子王泓脸上那两片病态的红潮也褪了,只剩下一片苍白底色,他蹙着眉头醒来,白痴都知道他现在会有多么难受。</p>
但当他看清榻旁围了三位御医,他顿时又强打起精神,想表达出他对行医救人者一惯的礼敬。但他很快也发现,此时自己身上一丝力气也无,想挣身起来,最终又只能保持趴着的姿势动弹不了多少。</p>
华施闲收了用过的银针递给一个生员助手,眼见二皇子想起身,他就招手门口侍立的那两个宫婢走近,但只是扶着二皇子帮他翻了个身。将锦被盖好,他便从榻沿起身,与另外两名御医站到一起,向榻上仰卧的皇子施了一礼。</p>
“免礼。”二皇子王泓此时连抬抬手的力气也没有,只能开口示意,他的声音虚弱至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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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瞳转动,将寝宫内室诸人依次看过,他在缓了一口气后就又说道:“这是哪个奴婢去的太医局,为了何事,竟要请动三位医官?”</p>
刚才服侍他翻身、此刻还站在榻角的那两个宫女闻言,交握身前的纤柔双手不自禁地绞紧,嘴唇动了动,却是欲言又止。华施闲刚才嘱咐那两位医官的话,她们这两个奴婢也听见了。</p>
仍是华施闲走上前半步,示意那两个宫女可以退开,然后他朝榻上皇子浅揖一礼,解释道:“殿下的伤病有忽然加重的趋向,微臣等三位医官并足前来,一番诊治之后,还有几个问题想请示于殿下,如此才能更明确的择配药料。为此必须唤醒殿下劳耗精神,还请殿下谅解恕罪。”</p>
“华医官一心为病者思量,何罪之有。”二皇子王泓虚弱地开口,话语渐趋简短,“问吧。”</p>
“皇子殿下……”始个开口问询的,是主治赵御医,他斟酌着说道:“殿下昨夜是否还去过室外,因此染受风寒?”</p>
王泓闻言渐渐凝起了目光,平静看了赵御医片刻后,他才以极缓慢的语速说道:“因为陛下之事,昨夜本宫的确有些失眠。虽然因为身体疲累,很早就歇下了,可精神一直很清醒。夜半的时候,本宫披衣起身到外头走了走,以为再累一些就能睡着了。”</p>
果然不出华施闲所料,赵御医在听了皇子的回答后,心里默默这么想着。不过,也是因为思及华施闲表述过的揣摩,赵御医很快又问道:“恕微臣冒昧,敢问殿下去过何处?”</p>
“赵医官何故如此发问?”因为昨夜自己经历的事情暂时必须秘而不宣,所以陡然一听赵御医这询问,皇子脸上神情里顿时透出一丝不悦。</p>
赵御医问的这个问题太凑巧,正中王泓顾虑处,所以任这个问题问出时用的语气是多么温和,病中强撑精神的王泓也不会有多少耐心应付了。</p>
顿声片刻后,二皇子王泓又想到赵御医之前话里提到的“风寒”二字,隐约意识到一个问题,就又编纂遮掩了一句:“只是绕着小园子里那座假山走了几圈,这也能出问题?”</p>
皇子不确定赵御医是不是已经知晓了什么,故而他这反问实际上有两重意思。一来绕假山走几圈就因此受了风寒病倒实非他所能料;二来是试探:自己的寝宫,难道还有什么不能闲步于庭的约束?</p>
只是略微动了动心神,王泓就顿时觉得一阵疲累感如海潮一般席卷上头,不等听那几个医官后面还问了什么,他的意识就控制不住的模糊起来,再度昏沉睡去。</p>
“殿下?”赵御医正说话至半途,才忽然觉察到榻上皇子情况有异。探询了一声,确定皇子忽然就昏睡过去,他便不敢再打搅了,只是默然长吁一口气。</p>
刚才为皇子施针的华施闲见此情形,就轻声说了句:“殿下本来就是强打精神醒着,便也容易随时散神。”</p>
昨夜由宫女请过来一次的那位冯御医行至榻边,再次为昏睡中的皇子诊脉,静默了片刻,他站起身来对两个同僚说道:“是风寒无疑,照此拿药吧。”</p>
风寒发热是这三个御医之前就商议过的,此时意见再次归于一致。思及这位性情温和的皇子却有一位德字冠誉却手段颇狠的义母,三个御医此次出诊华阳宫这一趟,行事不禁都有些过于谨慎了。</p>
配好了药,交给两名生员负责去煎煮,三名御医从华阳宫里走出来,不禁皆是连叹数声。</p>
行于植满松竹等青之君子的庭院间,背后那座宫殿渐渐由松盖竹荫遮去,圆润鹅卵石铺就的曲折小径前头,刚才皇子话里提到过的那座假山渐渐现出半边来。(未完待续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