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人出身并不高贵,馋嘴的小食也比较寻常,她从小最爱吃的小食就是冰糖桂花糕。</p>
史靖考取功名,终成显赫地位后,便每天让仆人去买足够份的新鲜冰糖桂花糕,送给大夫人,让她吃得开心,生活甜美。</p>
后来大夫人疯症频发,住进了那处安静小院,史靖也没有断了这个供应。</p>
然而前几天小院里出事时,大夫人送给岑迟品尝的茶点中,也有桂花糕。</p>
尽管在岑迟中du后,史靖亲手着人将大夫人屋子里储的桂花糕和其它小食都检验了一遍,结果都是安全的,但他还是让人把那些储食全拿走了。</p>
这事儿只过了几天,清拣出来的一应糕点还有一部分留着没扔,既是没毒的,有个别仆人看着都还有些馋嘴,但是……史靖现在说了这样的话,使得那管家明白了一个问题。</p>
老管家目色微凝,但很快就垂目应诺。</p>
面对史靖发出的这条了结三个人性命,并几乎会毁掉两个人一生的命令,大半辈子忠于史家的这位老仆人不会有一丝异议。</p>
他是史靖最信任的心腹家仆,因而他也必不会辜负史靖的信任。至于那三个要死的人,之所以要死,则必定是辜负了史老爷的信任。</p>
一句话即了结了三个人的性命,史靖的心里仍然感觉有些烦躁,不是因为杀戮,而是因为他更为在乎的真相,那两个丫鬟居然最终都没有说出来。</p>
她们对于之前所做下的恶行,小到趁大夫人不注意时朝她的粥碗里吐了口痰,都点滴不敢漏掉地说了出来,却唯独死不承认在岑迟茶杯里下du,然后嫁祸给大夫人的事是她们做的。</p>
指使丫鬟对大夫人作恶的恶妾早已死去,史靖很清楚,唯一能对此事做出补偿的,就是今后对他的‘兰儿’多一些关怀。</p>
与此同时,史靖有些不相信,对于新一任的背后操控者,那两个丫鬟能在死亡面前还那么尽忠。</p>
史靖忽然也有些怀疑起三儿子的那种猜测了。</p>
但他暂时还找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儿子的设想,或者应该说,就算他强找出证据来证明岑迟是自己给自己杯里下du,可是这种毒真的很绝,史靖找了数个郎中来看,都判定了就是药鬼特别研制的那种du-药,如果得不到解药,可就真的难逃一死了。</p>
这等同于自戕的行为,岑迟何苦这么做?</p>
即便他真的遭受什么挫折打击,凭他的性情,也断然不会想到用死亡来解决问题。</p>
难道是府中其他清客里出了问题?</p>
史靖摇了摇头,决定不再想这些纷繁的琐碎。朝廷中自审的事才刚刚结束,海运又即将开始,不管是为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,还是警惕提防政敌的暗算,他都必须在此期间保持清醒的头脑。</p>
或许时间能够证明一切。</p>
史靖闭上眼沉思了片刻后,睁开眼又对轿子旁还躬着身的老管家缓缓说道:“大夫人身边,安排青蔷那丫头去服侍,她若有需求,外院需尽力满足。另外,安排小冷去大夫人的院子,负责安全护卫。”</p>
管家连忙点头道:“老奴会安排好老爷吩咐的这些,老爷安心。”</p>
肩负相国重责,史靖是有权养几个侍卫在身边的。</p>
其实除了他以外,诸多京官在自家宅子里,都养有身怀武艺的护院,有些有钱商人家亦如是,意思都是差不多的。</p>
这个习惯是从前朝就衍生成的。虽然如今周已亡覆,新朝取而代之,但对于这个不言明的惯例,当朝皇帝并没有命令禁止,只隐隐有提到过,人数不可过多。</p>
这类功夫不俗的人,数量是与其护主的身位高低挂钩的,但是有上限。</p>
虽然史靖如今的身份,几乎等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但相府护院却不足三十人,远远低于家养武侍的上限。</p>
而只有在相府里资历稍高一点的人才知道,在这二十几个人里,只有十个人是相爷的近身侍卫。</p>
这十个人个个武艺高强,是真正离相爷最近的侍从,常常轮流跟着相爷四下走动。无论相爷是在衙门办公,或者登府访友,他们仍与相爷形影不离。</p>
除此之外,他们私下有一套称号,谓:十家将。</p>
这十个人有排行,却既不是以年龄排,也不是以武功高低为序,而是由相爷亲自排出的顺序。</p>
虽然连十家将自己也不知道相爷排序的依据是什么,但他们只需要明白一件事就够了,护卫相爷的安全是他们的终身使命。</p>
十同史,这也许就已经算是说明问题了吧!</p>
史靖口中所唤的小冷,在十家将中排行第六位,除了喊顺口的被唤作冷六之外,他还有一个本名,叫冷意。</p>
冷意除了在十家将中排行较为靠后之外,他还是这十个人里,年纪最小的一个,今年中元节才刚满十三岁。</p>
可能是因为常常练武的缘故所致,十三岁的冷意,身板成长得比同龄少年人高大许多,样貌看着也很是精神,与十家将兄弟间也处得十分融洽。</p>
然而冷意的身高虽然拔上来了,脸孔上却还留存着些许孩子气。</p>
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,从他入相府那天开始,一直到现在,史靖都还没有让他担负过外出护卫的工作,只让他留守相府。</p>
因为常常周转于相府庭院,来回巡视安宅,他渐渐的几乎成了十家将内部的传话筒。</p>
冷意从每天轮班随史靖出入各地的十家将兄弟那里,打听外面的见闻,又将府内每天发生的事告诉外出的兄弟,由此也很受十兄弟相互之间的关爱。</p>
但不论如何,与其他九人比较起来,冷意还是常常容易觉得自己是十人之中唯一吃闲饭的那一个。他觉得留守相府的护院家丁已经有那么多,似乎是多他一个不多,少他一个不少。</p>
所以,当冷意听来找他的老管家说,相爷对他有新的派遣,正在拿着一块软布擦着刀刃的他顿时还刀入鞘,“腾”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,满眼期待。</p>
然而,当他听老管家说完后头那半句话,他的神色顿时又有些萎顿起来。</p>
说是新派遣,其实仍然是不需要出府的工作,并且活动的范围似乎还更为局促了。</p>
老管家在史府效劳大半辈子,几乎是看着冷意从一个小男孩长到如今的个头,也是很喜欢这个十分年轻、朝气蓬勃的少年人。</p>
看见冷意极年轻的脸庞上现出些颓然,他本不好多说什么,但在吩咐完相爷的指派,转身要离开之际,他又迟疑了,最终还是忍不住劝慰道:“别看你以后似乎多半时间都只能在那小院子里活动,但与之同时的,你要担负的是保护大夫人的责任,而且还是不能换岗换班的。你可知道相爷有多希望大夫人能够早一天好转?相爷对你的期望并不小。”</p>
冷意闻言神情微动,沉默片刻后忽然道:“管家大叔,我会做好这份工作的。”</p>
老管家从少年的眼眸里看出了认真与坚定,他欣然一笑,点了点头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,今后负责贴身服侍大夫人的丫鬟是青蔷,你与她并不陌生,想必以后也能很合得来的。”</p>
作为总管相府所有日常琐务的大管家,他说出这一句话来,显得十分自信,也是有根据的。</p>
老管家心里很明白,他清楚的记得青蔷和冷意差不多是同一天进的相府。因为这个原因,当年年纪相近的两个孩子闲暇时玩到一起,孩子间的友谊十分亲洽。</p>
后来青蔷专门服侍岑迟去了,冷意长到一定的年龄,在十家将里兼任武师的三个人手下习练武艺的时间比例增多,两人之间玩到一起的机会便也因此变得稀松起来。</p>
这次两人有机会一起服侍大夫人,或许也意味着再续童年的友谊呢!</p>
从老管家那里得知,自己以后将能常常与青蔷见着面,并一同服侍主上,冷意的脸上,果然也渐渐露出欣喜笑容来。</p>
看来老管家的推测八九要成实。</p>
……</p>
因为大夫人的个人情况特殊,要把她服侍得妥帖,必定是要与之形影不离、几近同吃同睡的。在去老管家那儿请示过,并获得理解与支持后,青蔷便开始了总距离不超过相府大宅范畴的‘搬家’事宜。</p>
当青蔷拽着用被单卷起来的一床棉絮,最后一趟往大夫人住的那个小院走去时,她忽然看见前方十数步外,有两个青年人拉着一车柴行过。</p>
大夫人住的小院靠近相府后门,而看那两个青年人行走的方向,也正是要往史府后门去,因而青蔷算是与那两个人同路。</p>
那两人拉着柴车走不了太快,而青蔷手里拽着一床棉絮,自然也走不快。双方就这么一前一后在一条路上慢慢缀着,谁也没有甩开谁,但谁也没有抄谁的前路。</p>
行出了一段路后,青蔷看清了那两个青年人腰侧挂的短刀,辨出这两人是十家将的成员,她不禁有些疑惑起来。</p>
十家将的职责是保护相爷的安全,虽是仆从,但绝不简单。他们偶尔也会做一些旁的事,但绝对不至于染手柴房那等低下的活计。</p>
直到青蔷忽然看见柴车上柴堆间露出的一片衣角儿……</p>
她本以为自己近几天因为日夜照顾岑迟,精神太过疲惫,所以看花了眼。</p>
但柴车就在前面,与她同路,她很容易就可以将之前她以为看花的东西再看一遍。</p>
而等她眨了眨眼,看清了那片衣角的确存在于柴堆下,她的心登时咯噔一下,滑过一道闪电。</p>
这种衣料她再熟悉不过,事实上她自己身上穿的丫鬟服就是这种布料制作的。</p>
为何柴堆下会压着这种衣料?为何载满柴禾的柴车不是往府内送,而是往外走?为何柴车是由十家将中的人运送,柴房那些粗使杂役都干什么去了……</p>
纠集起重重线索,青蔷的思考方向忽然走入一个让她自己都感觉害怕的领域。</p>
而当她正准备定睛再看、看个明白时,她的视线里忽然闪入一个人影来!因为她太专注于前方,竟忘了身后会发生什么,这一幕的忽然到来让她十足吓了一跳,差点倒退栽倒在地。</p>
“蔷儿姐!”</p>
轻手轻脚接近青蔷之后,冷意高喊一声,忽然从青蔷的背后跳到她跟前,他的本意是要给她一个惊喜,顺便也想吓吓她,但没想到真会把她吓到如此境地。</p>
看见青蔷的脸色瞬间一阵惨白,目光直楞,冷意也有些慌了,长臂一探,扶住了青蔷直欲后仰的身子,惊讶地又道:“蔷儿姐,你怎么了?”</p>
“噢…没什么……”青蔷随口回应了一句。</p>
另一个人的忽然介入,让她有一种错觉,仿佛心里那个并没有说出口的发现,被暴露在旁人眼下一样,她条件反射一样出言敷衍。</p>
直到等她看清眼前那人,她才长舒了一口气,然后脸上露出笑容来,道:“小冷,怎么是你啊?”</p>
“怎么就不能是我?”冷意见青蔷缓过神来,他也是缓了缓神,接着就要去帮忙拿青蔷有些吃力拽着的被褥,“我帮你拿吧。”</p>
认出了冷意后,青蔷对他没什么防备,很容易就松开了手,捆扎着的被褥顺势滑到冷意手里拎着。</p>
手上一轻,她忍不住又朝那拉着柴车的两人看去。只是在她这边顿了顿的功夫里,那车柴已经被俩人拉着走远了许多,影像模糊了些,柴车上露出衣料的一角也看得不太清楚了。</p>
青蔷折回目光来,视线的一角滑过冷意腰间挂着的刀,在磨得微微起毛的覆牛皮刀柄上停了停,她这才比较认真地思考到,冷意虽然还只有十三岁的年纪,比自己都还小了几个月,但他的确有十家将之一的身份。</p>
早就听人说,十家将成员就算不保证全部、也至少有七成人,腰间斜挂的青钢刀刀刃都舔过人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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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的冷意虽然极少出相府,他的佩刀刀柄磨损严重,多半是因为他勤于练功所致,原因比较单纯,但他再成长几年,必然也是会与十家将其他成员一样的……</p>
刚想到这儿,青蔷干咳了一声,然后轻声问道:“小冷,你来这里有事么?”在说话的同时,她动作极微小的向后退出了半步。</p>
冷意对青蔷的这个小动作似乎是浑然不觉,其实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在意,并还认为这是女子矜持的正常表现,毕竟刚才他俩实在是有些过于靠近了。</p>
听到青蔷的轻声询问,冷意含着笑意回答道:“管家大叔叫我来保护大夫人……还有你,你不知道?”</p>
不是他提起,青蔷还真不知道这事。她刚才去请示老管家,为的是问他搬住处的事,管家答应下来,但没有提其它的事,或许是他忘了吧。</p>
不过她转念一想,之前她在庭院中遇见老爷,老爷不但亲口指派她去大夫人的院子里服侍,确实也提到过,还会派一个人过去护卫院中安全。如此看来,冷意所说的,都是真的。</p>
只是仍让人觉得意外,没想到派到大夫人这里来的另一个人,是冷意。</p>
青蔷望着冷意年少的脸庞,忍了忍,没有再垂目去扫一眼他腰侧的佩刀,她欣喜的心情中浮过一丝复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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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s:这章也改了几个字,想必大家能猜出来是哪几个字,现在我好想仰天长啸啊啊啊啊!终于知道大海捞针是什么感觉了。(未完待续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