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多久,前院大门外就传来马车驾来的声音,原来是来接莫叶的人到了。</p>
叶诺诺本来还有些气恼于无论自己如何恳求,莫叶都不肯松动相帮,不愿出屋相送。然而她见来的是马车,这在京都内城可是不太多见的交通工具,马车的出现即表示莫叶离开后将会去比较远的地方,可能是要离开这座都城了,叶诺诺终于还是有些舍不得,从书房跑了出来。</p>
站在大门口看着莫叶登上马车,叶诺诺突然凑近过去,从腰侧解下一个小袋子按在了莫叶的手心里。</p>
莫叶不禁疑惑道:“这是什么?”</p>
“叶大小姐独门秘制辣椒水,旅行居家防身必备,危急时刻将此物握于手心,在歹人眼前用力捏爆即可。”叶诺诺在说话时虽然是一脸笑嘻嘻,然而眼圈却渐渐红了起来,最后又道:“莫姐姐,远行路上,一切当心。”</p>
看见这个样子的叶诺诺,莫叶的双眼不禁也微微一热。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道:“可惜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送给你。”</p>
叶诺诺微微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不必,从我打算送这个给你开始,就没想过要你还赠什么给我,所以…没关系的。”</p>
莫叶的心忽然也热了起来,紧接着她就从马车上跳下地来,然后向那坐在车前板上的车夫拱手:“车夫大哥,你可以等我半个时辰吗?我有些东西落下了。”</p>
“这……”正准备挥鞭赶车的年轻车夫微愕,望着莫叶有些灼意的双眸,他滞声片刻后,终于还是点了点头,道:“姑娘,半个时辰,不能再久了。”</p>
“多谢。”莫叶微笑点头,然后就抓着叶诺诺的手往叶府回走。</p>
待步入宅子里面,她才对一脸错愕的叶诺诺说道:“半个时辰,我能帮你多少就是多少了,准备笔墨吧!”</p>
叶诺诺终于回过神来,此时的她是惊讶大过惊喜,微微愣神后才冲慢一步走在身边的小玉吩咐道:“快,多准备些笔墨,另外别让小丫进书房。”</p>
“是、是。”小玉也才明白过来,连应几声,但她很快又不解道:“为什么不让小丫也来帮忙?”</p>
叶诺诺耸眉说道:“她太胆小了,要知道我‘借笔抄书’,不等我爹亲自问,她准比我露馅得还快。”</p>
小玉点点头,不再多问,往书房急步去,一路上却都是掩唇在笑。</p>
叶诺诺知道小玉在笑什么,她忍不住老远瞪了她一眼。与莫叶稍后一步的向书房走,叶诺诺忽然好奇问道:“莫姐姐,为什么你突然这么好…答应帮我抄…嘿嘿……”</p>
“我一直都是这么好。”莫叶不答反问:“难道只有愿意帮你抄书,才能称得上是好人?”</p>
叶诺诺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,她眼神有点复杂的看着莫叶,心中暗道:原来莫姐姐也有脸皮这么厚的时候啊!</p>
话语略顿,莫叶接着又说道:“其实我是想起了那幅画上的字,既然那位前辈的好友可以提笔赠友,旁人也是可以模仿的,所以我决定帮你这一次,但只限一次。”</p>
“原来如此。”叶诺诺听了莫叶的解释后,就如小鸡啄米一样不停点头。</p>
走入书房,莫叶先扫了一眼书写用品摆放凌乱的书桌,然后面色如常的问:“我记得你刚才说过,你今天要抄《少将志》第一卷?”</p>
叶诺诺连忙点头。</p>
“算你运气好,今天叶伯父没让你抄医经,否则生僻词汇太多,会对我的速度造成很大阻碍。”莫叶微微一笑,接着说道:“《少将志》是《广武集》的上卷,《广武集》中我读得最多的就是《少将志》,等会儿也能抄得快些。</p>
“这么厉害?”叶诺诺有些激动起来。</p>
“可惜我只是女子,读得再多,也不能学他们上阵冲锋。”莫叶淡淡一晒,然后就话归主题,又道:“把你刚才自己抄的字帖拿几张出来,我要作为范例,先模仿你的笔迹习惯。”</p>
“好!”叶诺诺答应得很快,但她很快又颓丧道:“我总共只写了两张,够不够?”</p>
莫叶面无表情道:“够了。”</p>
……</p>
没过多久,小玉就已经准备好一付笔墨,在莫叶的指示下,她去了书房一角的另一处矮案旁,开始准备第二付笔墨。叶诺诺按照莫叶的吩咐,把自己刚才闷在书房里写就的字帖铺在桌上,作为莫叶临摹笔迹的范例。</p>
看着自己所作那歪歪扭扭的字迹,却被莫叶认真临摹起来,叶诺诺禁不住有些羞愧。</p>
按照莫叶的嘱咐,桌上除了空白字帖和笔墨之外,其它一应物品都被叶诺诺快速搬移到了屋子一角。待她回到桌边,就见莫叶正捏着笔慢慢写字,却是在她已经写好的那张字帖上,按照她的字在一笔一笔重描。</p>
叶诺诺知道,这是莫叶在模仿她的字迹。</p>
描完这一张字帖,莫叶舒了口气,重新又拿了一张叶诺诺抄写的字帖,却是被她用右手按在书房大门上,然后改为左手执笔,又描了起来。</p>
书写的托举物从书桌变成了门板,从垂目书写到举笔书写,笔也从右手移到了左手,满眼疑惑的叶诺诺充当起为莫叶托举墨砚的人形架子,她又忍不住问道:“莫姐姐,为什么要这个样子书写?”</p>
“我的左手没有右手模仿得快,需要借用一点光线,让字体更清晰,我才能描得更准确一些。”莫叶趁沾墨的空隙,侧过脸来对叶诺诺一笑,又解释了一句:“练完右手练左手,我用左手也可以写字,就是比右手稍慢一点。”</p>
叶诺诺吃惊得张大了嘴,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</p>
莫叶写字用左手的确比右手慢一些,所以当她以书房的门为桌面临摹叶诺诺的字迹时,用的时间更久,她在精神上也更为专注。但见屋外的阳光穿透门板格栏上蒙的油纸,再穿透字帖的纸张旁人若仔细观察不难发现,她左手临摹出来的字与原来叶诺诺的字迹重合得更精准。</p>
临摹完两张字帖,莫叶左右手的练习也算是结束了。接着她就将这两张字帖置于一旁,取了小玉准备好的第三付笔,回到书桌旁重新铺开两张空白字帖,左右手同时开始进行抄写。</p>
对于早前还混迹于书院时就已经熟读《少将志》的莫叶来说,这书虽然就摆在她的眼前,并翻开到要抄的位置,但她却只需要隔一会儿看一眼,确定自己没有漏抄即可。</p>
一旁叶诺诺看着她左右手同时进行抄写的样子,心中已经充满了各种疑惑与惊讶。旁观了一小会儿,见莫叶就是以这种方式抄书,确也没出现什么错漏,她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莫姐姐,你到底会多少种笔迹?”</p>
“一种。”莫叶回答得很果断。</p>
此时的小玉已经立于书桌的另一侧,负责不停将蘸好墨汁的笔递到莫叶手中,她听了这回答,随即也盯了莫叶书写好的字帖一眼,接着就有些不相信的说道:“莫姑娘这一次书写的字迹,比上一次更接近我家小姐的笔迹,这样的你可不像是只会一种笔迹的人啊。”</p>
“自己的笔迹,就算十几年不动笔,也是不会改变多少的,这种笔迹便只会是一种。而从别处学来的别人的笔触习惯,如果不常常练习,是很容易即学即忘的。”莫叶顿了顿后又道:“相比较而言,我用左手模仿别人的笔迹可以学得更逼真一些。因为从小用右手练字,个人习惯的存在太重,但是左手虽然学得像,却始终没有右手快,除非我从小就是左撇子,那又会是右手比左手慢了。”</p>
连着写了五张字帖后,莫叶稍稍停了一下笔,便对叶诺诺缓言道:“字迹是能表达人之个性的。其实以这样的速度,我并不能完全模仿出你的字迹,所以我刚才琢磨了一下你的笔锋,现在我所书写的字形,是以你的笔迹习惯为基础稍微稍作转变后的一种结果。换言之,此次我虽然是在帮你,但自此之后,你恐怕要反过来模仿这种笔迹。”</p>
“啊?”慢慢明白过来她话中意思的叶诺诺吃了一惊,失声道:“你的意思是说,你现在不是在模仿我的字迹,而以后我反而要模仿你的字迹?”</p>
莫叶立即摇头:“这也不是我的字迹,仍是我在仿你。”</p>
“我都糊涂了。”站在桌边的小玉一时忘了递笔,捏着吃饱墨汁的笔的手悬于半空停住,看来她是真听混了,“你们现在到底算谁模仿谁?”</p>
莫叶微笑着看了小玉一眼,没有说话。接下来,她从桌上捏起那两张刚刚写完的字帖,移到叶诺诺眼前,让她直视那墨迹还未全干的字,接着又说道:“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字工整的好好练一练,不必刻意为之,也自然会成为这个样子。你的字不是难看,就是写得太懒散,笔画微微扭着,偏旁部首常常是散开了一样,就像你散漫的心。”</p>
叶诺诺接过莫叶递来的字帖刚看了几眼,就听莫叶对一旁的小玉叮嘱了一声:“小玉姑娘,请暂时把写好的字帖分开晾到一旁,否则墨迹互染,叶伯父会看得出来,这不是诺诺妹妹的书写速度。”</p>
叶诺诺心念一动,笑着说道:“我以后也要有莫姐姐这样的书写速度。”</p>
“这样的本领算不了什么,做不了什么实际的事。”莫叶微微一笑,“没想到如今我却拿这点没用的小伎俩给你作弊,更是不对。如果刚刚见过面的贵府前辈在天有灵,希望诸位不要怪罪我。”</p>
叶诺诺知道她说的是小宗祠里那一排排化身成为静止的‘木牌’的叶家仙组,她只得低头吐了吐舌头。</p>
她有轻浅的疑惑,不知道莫叶怎么忽然又提到这个,她却不明白莫叶此时心里的想法。从离开那间黑暗窄仄的小屋子后,莫叶的心就一直挂在那组只露出半截的四字小令上,思绪之中自然也就暂时甩脱不开那幅画中的叶家先组,言语间自然也就随口而至了。</p>
在聚精汇神、以超乎常人书写的速度写完第十四张字帖,莫叶搁下笔,卷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细寒,忽又开口:“《少将志》书如其名,记录的全是英年早逝的武将。其内容在激昂时令人热血沸腾,冲阵时令人心弦紧绷,其实你在犯懒时拿来一读,也是大有良益的。军旅生活能锻炼人的体力与性格,虽然不是人人都需要去从军,但军魂矢志,许多地方也是普通人也可以借鉴的。”</p>
叶诺诺诚然点头,忽然好奇问道:“那你可知,其中最年轻的将军是哪位呢?”</p>
莫叶想了想后答道:“十四岁的向泯,是《少将志》记载中最早正式封将的一位。向泯在九岁时就随父亲住在军帐中,并且也是随其父亲一起阅读兵书,伴观操练。他的父亲猝然逝世于瞭台上,身为独长子,他在十四岁那年袭承父亲的武将爵位。”</p>
“九岁就不在家住了,比我只大一岁而已。”叶诺诺感叹了一声,又追问道:“那向泯现在在做什么?”</p>
“十九岁就战死了,可惜啊。”莫叶也慨叹了一声,“向泯没有后人,关于他的记录,也就只能在《少将志》中寻得只言片语了。”</p>
书房里在这两人各自的一声轻叹后就变得极为安静,没有人再说话,只有笔尖在纸张上挥扫的“擦擦”声,以及小玉在一旁晾字帖时,纸与纸之间的轻微摩挲声。</p>
叶诺诺依然站在莫叶身边,但她没有再直楞楞地睁大眼紧盯着莫叶手里的笔,目光已经移到摆在字帖前的那本打开的《少将志》上。</p>
……</p>
半个时辰的时间在这种极安静的环境里,应该是被枯燥的放大才对,但等莫叶最后搁笔时,叶诺诺精神恍惚了一下,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。</p>
“好了。”</p>
书房虚掩的大门开启了半尺门缝,莫叶斜睨了一眼院落间一棵小树投在地上的影子后,搁下了笔。</p>
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酸的肩膀,她看着叶诺诺道:“最后给你留了三张字帖,我就帮你到这一步了。”</p>
“噢…”叶诺诺也将目光从那本已经打开到最后一页的《少将志》上收了回来,望着莫叶,她有些不舍地问道:“莫姐姐,我们以后怎样可以再见呢?”</p>
这倒真是个难题,更难的地方在于,叶诺诺很舍不得才相处了不到三天时间的莫叶,但莫叶对她的这种难舍难分的感觉却不太明显。</p>
对于叶诺诺来说,莫叶是她的救命恩人,而且经过这两天的相处,她亦觉得自己能与莫叶相处得很好。这对于在女学常常受厌弃的叶诺诺来说,是精神与生活双需求上的一种极大安慰。</p>
然而莫叶则一直在纠结于自己的身份,使她不能完全向叶诺诺投放自己的感情——尽管她也已渐渐发觉,自己很喜欢这个只比她小两岁的女孩子活泼散洒的心性。</p>
在这两天里,与叶大小姐聊别的事还好,但如果是聊到有关自己身世背景的事,她就会倍感头疼。还好叶大小姐本身的家庭关系也很简单,所以导致她养成一种有些粗枝大叶的性格,否则她要是认真起这些问题来,只说她要问伍书的事,莫叶就有很多地方答不上来。</p>
对于这样的彼此关系,莫叶是不奢望能与叶诺诺相交莫逆的。</p>
甚至在伍书刚刚带莫叶来叶府时,她还会感觉无所适从,想要快点离开这里,直到她发现自己勉强还算招架得住这个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,才慢慢适应。</p>
“其实我也不知道……不然你去问叶伯父吧,我伍叔跟他是好朋友呢。”沉吟了一下,莫叶如此回答。微顿之后,她便告别道:“我必须走了,后会有期。”</p>
说完这话,莫叶拾步就朝书房外走,叶诺诺赶忙紧跟其后,然而她刚跟到门口,莫叶忽然回转身来,以极快的速度在她鼻尖上蹭了一下,同时说道:“有聚必然有散,别送了,好好在家练字吧。”</p>
---(未完待续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