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莫叶见此情形,心里也有点乱,但她总归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,所以王哲安静的在前走,她亦安静的在后跟,没有兀自先开口说什么。</p>
行出一重院外,步入的是一处小花园。虽说明面上阮洛是宋家继承人,但实际上,这整个宋宅都是王哲‘布置’过的,他对这里熟悉无比。</p>
王哲示意卜羽和杨陈留在原地,然后带着莫叶走上了一处亭台。</p>
莫叶看着王哲沉默中的侧脸,心想:是否训责之声即将来临?</p>
亭台略高于地面,若院落间有微风,站在亭中倒能感受得更加明显。王哲慢慢转过脸来看向莫叶,看着她额前微乱的发丝,仿佛能想象早晨的事发生时,她是怎样的一种情态。</p>
王哲的目光一动,忽然开口道:“被早上的事吓到了没?”</p>
其实他本就没有打算责怪莫叶,除了因为他知道站在眼前的少女是他的亲妹妹,是与那姓白的仆人完全不同的存在,还因为他很自信,如果阮洛出了什么事,怪谁也不可能怪在妹妹身上。</p>
妹妹是林先生带大的,心性会坏到哪里去?况且她成长的一些记录,一直都是有信笺记录传回京都的。倒是他游历四方,听闻过、以及亲眼见过不少恶仆害主的事。</p>
本来他应该比较信任宋家的人才是,毕竟宋家不等于寻常的大户人家,其中的每个人都是有档案在册的。可是这一次宋家负责照看的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,也是年轻一辈中父亲最看重的一个人,他必须小心。</p>
阮洛才刚住下,就出了这样的事,王哲觉得自己可能真如阮洛所说的,不该多管人家的闲事,可他料到自己很快又要远走,所以他必须当着宋家仆人里最高的代表,来个下马威——尽管他的这顿怒火喷发出来,明显有些大题小做。</p>
王哲的这种判断存在一些偏移,以及偏见,但在大局上,他这么做没有大的错误。</p>
莫叶此时的心态与他是截然不同的。</p>
她本来是做好的挨训的准备,却没料到王哲不但没有朝她劈头盖脸的一顿吼,居然还反过来关心了她一句。</p>
她不知道自己与王哲之间真正存在的那份血缘之亲,所以王哲忽然来了这么一句,在她看来仿佛是听见了幻觉。</p>
在惊讶之时,人反而容易暴露真实想法。尽管不明白王哲这一问的真正意图是不是在故意试探,但莫叶在怔了怔后,忽然地回答很是直白:“有…有点。”</p>
不知怎地,看见莫叶这种近乎呆傻模样的直言不讳,王哲反而觉得她比那些动不动就山呼告罪的人要显得真实许多,也就有了些可爱。</p>
“哈哈哈。”王哲不禁开怀一笑,接着道:“怕什么,我告诉你,再遇上这样的事,无须害怕自乱阵脚。”</p>
站在亭子里的王哲忽然发笑,惹得站在离亭子有几步外的卜羽和杨陈都微微吃了一惊。</p>
莫叶的身份信息,王哲连阮洛这个知己挚交都没有透露,卜羽就更不会知道了,而杨陈完完全全还算是朋友之外的半个家仆。因而他俩见此情景,心里头都是大为不解。</p>
卜羽心里暗想:这家伙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?变脸这么快,难道看上这个清秀的小丫头了?</p>
杨陈则在心中暗叹一声:王公子你这又是唱得哪一出?</p>
两人想到此处,又是无言对视一眼,然后各自摇了摇头。</p>
莫叶此时也已从刚才那种轻微的呆傻中回过神来,心神警惕,她的双眸微微发亮,目光也变得凝聚了一些,恭声说道:“婢子不明白,还请王公子指教。”</p>
她这话一出,王哲也已意识到她的神情起了变化,变得有些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谨慎和防备起来。</p>
目色微滞,王哲忽然道:“叫我三哥。”</p>
莫叶又怔住了,不知道他此时道出这么一句话来,究竟是什么意思。</p>
王哲吐了口气,道:“你要我指教你,那就是迫使我当着你的面说阮洛的坏话。如果只凭主仆关系,我是不会这么做的。”</p>
莫叶沉默了一瞬,唤了声:“三哥。”</p>
王哲闻声微微一笑,长舒了口气,然后才缓缓说道:“一个人身体和能力的潜力都是很强的,这是人能成为生命万物中的强者所必备的条件,而要成为一群人中的强者,则此人必须有更为强于别人的体能和能力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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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到这里稍稍一顿,王哲的目光直接注进莫叶的双眸中,直欲看清她瞳子深处在听到这番话后,有没有起一丝波澜。</p>
“这段话,我对自己说过很多遍,却从未对别人说起,但我觉得你应该能听得明白。”王哲缓缓的继续说道,“因为这番话是你的师父说给我听的,虽然我非他徒,但若是你,应该不难接受。”</p>
莫叶的双瞳顿时微微一缩。</p>
“再说阮洛的事,为何我叫你不要害怕,那是因为,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弱。”正经了一会儿,王哲果然如他所言,开始损阮洛,“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,他生病只是常态,而为何前一句话里我要那么评价他,那是因为他的确命硬。你可能不相信,如果把他丢到野外让他挖草根果腹,他亦可以硬撑三五天,至多回来后躺上几个月,却是于性命无碍的。”</p>
莫叶失声道:“当真?”她一时也诧异了。</p>
“当真。”王哲立即进行了确认,还真是显得大方,但他很快又眨眨眼,道:“但可别真这么来。”</p>
莫叶差点就笑了,但终是忍了下去,因为她想到了另外一件事,遂直言问道:“既然如此,为何你刚才对白桃要那般声色俱厉?”</p>
是的,刚才王哲的小题大做过于明显,在场之人将那一幕看在眼里,无论是在事中还是事后,都已经有所感觉了。</p>
“丫头。”伴随着这两个字吐露出口,王哲脸上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,“我不想现在对你解答这个问题,或许以后不需要他人解释,你也自然会明白。但我现在想让你记住一个问题,你与那个叫做白桃的女子不会是同一种身份的人。那个女子终是仆人,而你,无须把自己当仆人。”</p>
莫叶没有多想就不自禁地问:“为什么?”</p>
王哲沉吟起来,整理了一下脑海里的头绪,理出一套他觉得适合的说辞,他才开口道:“这宋家服侍人的仆人已经够充足了,不缺你一个。我当中间人让你留在阮洛身边,可不是要你做仆人,这一情况,我也会择空再对阮洛说。”</p>
莫叶注视着王哲,虽然没有说话,但她的眼神明显是在重复刚才问出口的那三个字。</p>
王哲依旧没有直面做出解答,只是温言又道:“以后若再逢类似今天这样的事,或许还有更糟糕的情况,你必做到的是镇定、神清,分清事情的轻重过程,并有所举措。如果连这样做都不能改善什么,那么惊慌与眼泪就是更为无用的东西了。”</p>
莫叶的目色迟疑了一下,随后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认真的点了点头。</p>
王哲犹豫了一下,终是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冲莫叶摊了一下手,意思仿佛是“结束了”,然后他就拾步要下台阶。</p>
“三哥!”</p>
见他突然就要走了,竟如此突兀,莫叶终于忍不住,把心里刚才还在迟疑着的问题说了出来:“你这么照顾我,是不是因为我师父?”</p>
九娘说过,王哲与林杉之间是有些交情的。</p>
从年龄差距上来看,两人直接结交的可能是很渺茫的,但现在,王哲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一步,那么这交情从何而来虽然不清楚,但可以确定所交不浅。莫叶不再顾虑深重,忍不住要探问一下。</p>
然而,王哲只是走下亭台的脚步难以察觉的滞了滞,然后继续走下去。</p>
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把背影给了莫叶,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回答。</p>
莫叶困惑起来,一时忘记跟上,只是站在亭子里望着王哲离开亭台的身影,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。</p>
王哲径自走出了老远,才感觉到一丝异样,身后那女孩好像没跟上。</p>
他这才回过头去看了一眼,果然就见莫叶还站在亭下。可即便如此,他仍然没说话,只是双眉微微压低一分,盯了那边一眼。</p>
呆立亭下的少女这才拾步跟了过来。</p>
王哲没有站在原地等她,只见她动了,就立即转身继续往前头走,心里则在想:这丫头脑瓜子里装的是什么呢?</p>
刚刚走近到卜羽面前,他又忽然地开怀一笑,说道:“卜二,我新收了个干妹妹。”</p>
卜羽在家排行老二,而卜家的两位公子都比王哲年长,惯常里王哲对他们兄弟俩都称‘兄’表礼,只有在王哲十分高兴时,才会有些忘形地顺口喊卜羽的绰号‘卜二’。</p>
卜羽不知道莫叶的来头,闻言虽然觉得有点突然。但看见了王哲脸上欣然的神情丝毫不似作假,他还是很快就信以为真,扫了一眼王哲的背后,讶然道:“是她?”</p>
王哲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,落下时倒没怎么用力:“必须是她,难不成是你。”</p>
卜羽微怔了怔,旋即他就长伸一臂,绕过王哲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,也拍在王哲肩膀上,顺势一挽,爽朗笑道:“你厉害,咱们喝酒去。”</p>
卜羽不明情况,但他与王哲有不浅的交情在前,所以王哲这么说,他便这么信了。</p>
以他粗络的性情,不会去钻研一些小细节,反正现在好友开心,那个女孩好像也没意见,那便成了。凭他对王哲的朋友印象,能成为王哲义妹的人,总是福多于祸的。</p>
但是杨陈昨天就见过莫叶,经他当时粗浅的了解,不禁觉得:这俩人关系进步得也太快了吧?</p>
他与王哲只是初识,不受主观感情渲染,考虑问题的角度自然比卜羽冷静客观许多。凭他刚才旁观亭子里的情形,实在看不出那是王哲在认义妹——不过两人好像也真的是没有发生语言上的冲突。</p>
片刻工夫后,莫叶也已走近过来,杨陈看向她,禁不住动了一下上唇。</p>
……但最终,他什么也没有说。</p>
莫叶看出了杨陈眼里有话,嘴上却什么也没说。她本来想问,可介于两人还不太熟络,在开口前还是迟疑了一下。这一迟疑,下一刻她就被卜羽的一声吆喝给引偏了注意力。</p>
“杨兄弟,一起来吧。”卜羽说话的同时,另一只空着的手也没闲着,已经搭在了杨陈的肩膀上。</p>
杨陈没理由拒绝卜羽的热情相邀,但还是犹豫了一下:“昨晚已经喝得够多了。”</p>
“小酌一杯。”卜羽微微一笑,“人少了没意思啊!”</p>
杨陈终是被卜羽拉近身边,三个年龄相距不大的年轻人就那么勾肩搭背的往外走。</p>
他们当然不会忘了把莫叶也带上,三个人有些失了仪行地‘勾搭’在一起,后头还缀着个似乎有点多余的女孩,如此四人坐上马车散洒离去。</p>
马车在就近的一家酒馆门口停下,有酒保热情迎来,牵了马车照看去了,四人则钻进酒馆直上二楼,很快温上酒,点了些简单菜品,聊起天。</p>
莫叶这才知道杨陈即将入驻宋家,为家仆车夫,而更让她感觉震惊的是,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自己被王哲收为干妹妹?!</p>
莫叶的双眼慢慢由惊讶而睁大。</p>
但饭桌的对面,卜羽邀着王哲痴饮了几杯,又有些熏意了,哪还管这些细枝末节,只管杯中有酒便足矣。唯有杨陈还很清醒,可能是平时常常要赶车练就的克制力,在男人最爱的美酒面前,表现得很有节制力,但此时的他比刚才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更清楚冷静了,自己是不好就此事多说什么。</p>
所以此时似乎王哲说什么便是什么了。</p>
两杯辣汤下肚,激得身体四肢热和起来,脑中更是一阵阵陶然感觉上浮。杨陈手握刚刚饮干的空酒杯,手指漫无目的地摩挲着杯体外涂描的花纹,感受着瓷面微微的凹突感,心里则在犹豫着另外一个问题,其实就是之前在亭台旁没有问出的那个问题。</p>
片刻后,他第二次放弃了这个想法,只是含笑对莫叶说道:“叶子小妹妹,咱们以后就是在一个屋檐下共事的人了,你有什么我能帮忙的,尽管对我讲。我也可能有一些需要你指教的地方,到时候还请你不要嫌弃我行事粗俗。”</p>
莫叶连忙收起心绪,谦然道:“杨哥年长小妹许多,应该是小妹会多叨扰你才是。”</p>
。(未完待续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