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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回 礼佛妙峰投崖尽愚孝 停鞭精舍入梦酬痴情(2 / 2)

这时才听见屋里又是一阵忙乱,少时门开了。蔡湘妹走过来,惊惊慌慌的,借着月光把玉娇龙看了看,就笑着走过来,悄声地说:“玉小姐!您今儿来,可真是我们这儿的贵客!您快请进屋来吧,外边冷。”刘泰保这时也一边扣着大棉袄上的纽子,一边走出来,向玉娇龙恭恭敬敬地问说:“您是才看完了灯吗?后门大街今年的灯可比去年的多,我们是才逛完回来,您没去瞧瞧吗?”

玉娇龙并不言语,她轻快地走进了屋内,只觉得扑身的一阵暖气,小炉子很旺,蒸发出来一阵尿布的气味。蔡湘妹随着进屋把灯挑了挑,玉娇龙见屋中四壁洁白,粘着各种年画,还有朱红的“抬头见喜”“立春大吉”

的春联;桌上有煮元宵的锅,炕上有被褥,另一份小的被褥里边,睡着一个小娃娃。刘泰保是满面红光,蔡湘妹是温和地带着笑,玉娇龙看着人家的这个小家庭,倒觉得很好,亦羡亦妒。

当下刘泰保给倒茶,蔡湘妹拉着玉娇龙的手,请她在椅子上坐。玉娇龙却摆手说:“我不坐,我也不喝茶!”刘泰保又请安说:“今天在庙里我实在是一时高兴,就忘了形啦!并不是我要故意向大家指出您来。

事后,我见大家竟然给您让出了一条路,我也有点害怕了,我想您一定得恼了我们!”

玉娇龙叹了口气,又摇了摇头说:“过去,你们太逼迫我了,但我也有许多对不起你们之处,现在全不必提啦!总算我败于你们之手!”

刘泰保听了这话,倒吓一跳,赶紧说:“玉小姐的这话我们哪当得起!早先,说实话,我实在是想借您的事出风头,露一露脸,好找一碗饭。

现在幸蒙铁小贝勒开恩,又叫我回去啦,一节还给我加了几两银子……”

玉娇龙就打断了他的话,问说:“李慕白、俞秀莲现都住在哪里?我还想见一见他们,有几句话要说!”

刘泰保跟蔡湘妹两人彼此望了一眼,全都有些发怔,蔡湘妹就说:“俞秀莲早就走啦,早回巨鹿县去了,难道您还不知道吗?那李慕白是……”

玉娇龙说:“你们也不必替李慕白隐瞒,我去找他,只是说几句话,并不想和他再争斗,因为我在他们的手下也早就认输啦!”说着又微微地叹气。

刘泰保又笑着说:“您别说啦!您的武艺堪称今世无敌,李慕白的武艺不过是徒负虚名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吐了吐舌头,又停住了话,向窗外听了听,然后才说:“李慕白那位爷,完全学的是江南鹤的派头儿;小事儿他不管,闲气他不惹,女人他不斗,富贵荣华他不贪。铁贝勒爷把他供若上宾,最近把书房,就是当年藏青冥剑之屋,收拾得干净极了,让他大爷居住,然而他大爷常常三五日也不归。铁贝勒的意思是留他长住,将来给他谋取功名,也算是出于一片爱才之心。但他大爷不肯,住了这么几个月,见京中无事了,他还是要走,铁小贝勒也无法挽留。我们跟他又没有多大的交情,更是劝留不住。玉小姐,您要是想找他,还是得快点去,不然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啦!走后,他大爷闲云野鹤,到处云游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北京。”

玉娇龙一听这话,就点了点头说:“好!明天就许找他去谈谈。”刚要转身出屋,却听刘泰保又说:“玉小姐留步!”玉娇龙倒不由得一怔,就见刘泰保去掀开炕布乱找。玉娇龙这时才看见他们的被窝里,原来藏着刀,大概刚才自己初来时,他们一定是预备着拼斗,后来自己隔窗表示此来并无恶意,他们便把刀藏在被窝里才开门的。当下玉娇龙心里明白,但也没有说什么。

刘泰保在炕席下摸索了半天,蔡湘妹全不知道他摸的是什么,结果见他摸出一张纸来。他就亲自递在玉娇龙的手里,笑嘻嘻地低声说:“这就是早先小姐第一次施展奇能,从铁府盗来了青冥剑,后来又派了个小叫花子送去了的那半张信。那时,这封信就到了我的手里啦,一年以来,我把这半张信纸宝贝一样的存着。实说吧!我这小子实在是居心不善,留着这半张笔迹,为的是将来对付您。如今蒙您不究往事,还肯光临到我家,可称得是光明磊落、大量宽宏。您既然如此,我倒不好意思那么小器啦!将这信奉还您,以表我从今以后再无与您作对之意!”

蔡湘妹推了他一把,说:“你就别说啦!这么絮烦,人家小姐哪耐烦听呢?”

刘泰保说:“不是!我得把话跟小姐表明啦,因为小姐不能常到咱们这儿来,今天见了面就许不能再见面。小姐的名头高、声气大,以后还难免有些江湖小,要在她老人家的太岁头上动土,到那时别又疑惑是我。我现在幸仗李慕白大爷的面子,贝勒爷又将我召回叫我教拳,从今我决定安分守己;你在家里抱孩子也少出门,这全得跟玉小姐说明了,不然,将来万一,倘或……”

蔡湘妹又推了她的丈夫一下,把刘泰保推得坐在炕上。她笑着,望望玉娇龙,又望望她丈夫,说:“人家还不知道咱们两人统共才会几手儿吗?你放心,以后人家车受惊了,轿被撞了,绝不能找到咱们头上来!”

玉娇龙听了她后边的那两句话,又不由脸色一变,但她急于要走,不愿多听他们絮烦,就将那半张信纸在灯上烧了,又握了握蔡湘妹的手,带着微笑说了声:“后会有期!”刘泰保赶紧说:“快送小姐!”蔡湘妹也说:“您请再坐一会儿好不好?我们待会儿才睡觉啦!”这时孩子又在炕上呱呱啼哭,蔡湘妹便赶紧叫刘泰保看孩子,她就往外去送。到了院中,她要去开门,玉娇龙摆手,她只见玉娇龙身躯一拧,也没听见什么声音,便已跳过院墙走去。

这时月轮已经转向西方,月光渐渐惨淡,寒风益紧,四下更为岑寂。

玉娇龙踏着月色疾疾地行走。少时即到了铁贝勒府前。这广大庄严的府门前,此刻也十分寂静,门前的一对玉狮,浴在月光里,远望着如同两堆云似的。玉娇龙就将长衣卷起来,紧系在身上;此时她的精神愈为振奋,行动更是小心,就耸身越进了府墙,然后又蹿上房去。

因为是元宵佳节,府中的下人们都在聚赌,所以各院中的屋里多半有灯光,但是也没有人再顾到外边了。玉娇龙曾两次盗剑、一次还剑,共曾来此三回,所以这是她的熟地方。她躲避着月光,专寻着房影墙根那些黑暗的地方去走。

少时玉娇龙就到了那西廊下,这里早先是藏那口青冥剑的屋子,如今是李慕白下榻之地。窗里却很昏黑,也许李慕白没在这里,但她却加倍的谨慎,其行轻如鹤鹭,其动敏似猿猴。来到廊下先蹲了一会儿,然后才慢慢站起身来,隔窗向屋里去听,却一点声儿也没有。她倒是很诧异。走到门前拿着拳脚的姿势,一手高举在前,一手向下去摸门上的锁,但见并没有锁着,里边倒是另有一层门,可关闭得很严。

她知晓屋中有人在睡觉,就更不敢做出一点响声。然而她是急于要跟李慕白会会,即使再打斗一番她也不怕,于是她用着极细的心,放着极大的胆,就从头上拔下来一支半截玉半截银的簪子去拨门。自然她做得极为小心,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。但是门才拨开,她才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,见屋里倒没有人,背后却有个人一拍她的肩,轻声说:“你来有什么事?”

玉娇龙这一惊非同小可,疾忙闪身回头,一看身后站着的,原是手持青冥宝剑的李慕白。她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,索性拼出去,抡手跳起来要夺李慕白的剑。李慕白却一脚向她踹来,就听咕咚咚一阵乱响,屋里的门也给撞开了,玉娇龙整个被踹到屋里,坐在地下,并且撞翻了一张小桌。

她几乎叫了起来,赶紧挺身立起。知道李慕白是持剑堵着屋门呢,她不敢往外去撞去跑,想要抄起个什么东西先拋出去;但见这时身旁起了一片光,原来李慕白已在自己滚进来时进屋来了,一手持剑,一手将灯点上。玉娇龙疾忙退到了墙角,双手抱起来一只花瓷的绣墩,想要拿这作兵器。

李慕白却昂然站在灯旁,向她说:“玉娇龙你不要动手!自你回到家中安分居住后,我便不愿使你难堪。青冥剑在我这里,铁贝勒也不愿再留它了,叫我后天带走;《九华拳剑全书》二部,一共四卷,也都被我取来了。你我已没有再争斗的理由,今天你来,还有什么事?”

玉娇龙放下了绣墩,却哭了,顿着脚,也不顾声音之大小,就急急地说:“我来找你就为的是这两件东西!青冥剑你给不给我,还不要紧;那书,一部是我保存的,一部是我抄写的。没有我保存,那原书早就落在恶人的手里了!没我抄写……”又顿脚说:“我抄写那不容易!虽然我多半已经记熟了,可是还是得要回来我的书。今天你不将书还我,我们就再斗吧!我并不怕你!”

李慕白却摆手说:“不要嚷嚷!你嚷嚷得使人来了,于你玉小姐的身分有损。你抄写的书当然要给你。连这口宝剑,假使你是个明义气、晓道理,真正的行侠仗义、助弱扶危的人,我还可以送给你。但拿以往的事来说,你实与盗贼无异,我不能给你利器,助你去横行!”

玉娇龙流着眼泪,愤愤地想了半天,忽然她叹了一口气,就说:“我知道你厉害,我在你跟前认输就是,以后我也不能再到外面去横行了!

但是你要那两部一样的书有什么用?你快些把我抄的那一部还给我吧!

我就走!”

李慕白未料到玉娇龙会认起输来了,看她此时颓唐懦弱的态度,与早先那种倔强、骄傲大不相同,而且她只是要她自己誊写的那书,并无奢望,心里便也有些活动。他就放下了宝剑,沉思了一会儿,忽然昂起头来,说:“以你过去杀人放火的行为,我不信你能够长久改悔,而且你在家中绝住不长,早晚你还是要去为非作歹的!”

玉娇龙忽然就扬起脸来,忿然地说:“你不信又当怎样?你不是我的师傅,又不是我的亲族,你凭什么要永远管辖着我呢?”

李慕白说:“因为你的武艺全是自书中学来的。书是九华老人所传,我盟伯江南鹤所写,后来被哑侠不慎遗失。所以你若在外作恶,便如同是我九华山上的人作恶一样,这次我将书收回,也是为此之故。我看你的武艺虽然精熟,但真正的书中奥妙你还并未得到,倘若给了你书,你的恶性仍然不改,再将书中的奥妙得到,就越发难制了!”

玉娇龙说:“你说我恶我就不服,干脆你就说,你是怕我将书中的武艺再学几年,本领将你迈过去罢了!”

李慕白说:“我要将这两部书都送到江南鹤之处,他现在在江南九华山上。如果将来你确已改过,我想他必能将书送还你,你也可以派人去取。”玉娇龙只是冷笑不语,李慕白便转过脸去,也不看她,只拂手说:“快走吧!”

玉娇龙咬着牙,发着恨,往门外去走,同时她却斜眼溜着放在李慕白身旁的那口青冥剑。蓦然她就蹿将过去,刚要用手去抓,不料李慕白早已将剑高举起来;她跳到桌上又用脚去踢,狠狠地说:“还我!”李慕白将剑身平击在她的脚上,她立足不住,摔下桌来。她虽没有倒下,那盏灯烛却掉在地下,火焰突突的腾起。

李慕白发怒说:“快走!不然我要用剑伤你了!”玉娇龙却嘿嘿一声冷笑,说:“将来再会面吧!无论你将来到哪里去,无论有多少人锁着我,困着我,我要得不回我的书,取不回这口剑,我誓不为人!”李慕白厉声说:“你若再怙恶不改,我剑下绝不饶你!”玉娇龙又一声冷笑,出屋上房而去,李慕白也没追她出来。

铁府中夜深院大,护院的仆人们除了聚在前院赌钱的,就是酒醉了的和回家去了的,连打更的都敷衍了事;所以玉娇龙踏着房瓦到了府外,竟无人察觉。她向西走去,来的时候是一股勇气,及至败在李慕白的手里,她是伤感灰心;后来夺剑,她是又想趁李慕白的一时疏忽,图自己的侥幸,但也没有成功。这时候她是伤感、气愤交杂在一起,她恨李慕白是当世的奇侠,但对她竟毫不客气,而且看她不起,这个仇将来非报不可,这口气将来非出不可!她又想,自己自从学会了武艺,空负一身本领,但所得到是什么?得到的是被辱遭欺、坎坷失意、母死家败、骨肉乖离、情人分散,因此又不禁伤悲起来。

在淡淡月色、呼呼寒风之下,她如同孤零的鬼魂一般,飘飘荡荡地走回到家里。家中更如同一座古坟一般,她直回到屋中也没有人察觉。她一头趴在床上哭泣了一阵,然后记起来门还没有关,就坐起身来,取火将蜡烛点着,过去关闭了屋门;一回身,对着那后窗户又发了半天怔。她叹息了一声,重进到里屋,拨了拨炭盆,见灰里还埋着两块红炭,她就又续上了两块新炭,屋子又渐渐暖起来。她坐在椅子上,手拿铜筷箸拨着炭灰。

这时壁上的自鸣钟虽都已交到了三点,她却还不困乏,思前想后,一阵悲一阵气,有时落泪,有时又自发冷笑。过了许多时,她忽然啪的一拍桌子,心中决定了主意,这才更换了寝衣去睡。

由次日起,玉娇龙的态度又骤变,但除了跟她最接近的绣香之外,谁也看不出来。她不再像往日那般忧愁,也不再落泪,但脸儿却永远沉着,脸色如冰雪一般,眼神如寒星一样。金刚经她已不再抄写了,她却命人买来了顶上等的白绫,钉了个很厚的本子。她每天在本子上写极小的字,画很精细的抡拳舞剑的小人。有时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住了笔,仿佛是想不起来了,就立刻离开椅子,回身掖起衣襟,挽起袖子,以笔作剑,在屋中舞练一会儿;练完了又呆呆地细细地想,然后才接着再往下去画,有时能画到深夜还不休息。

她又命绣香出去买了一些黑色的布,叫绣香整天的在套间屋里给她做衣服做鞋。她倒不是做男子的衣服,可全是短的瘦的,而且不用什么漂亮颜色的里子,也不镶花边;鞋也做平底的,而且底儿都要用极软的绒布,做完了一双一件,她就秘密地收起来。有旁人要问绣香近些日做的是些什么活计,她也不许绣香实说。因此,绣香终日提心吊胆,猜不出她的小姐又要做出些什么惊人之事。但是玉娇龙毫无表示,也不像心里存着什么着急的事情似的,并且对于绣香的情谊更好,把她的很新的花缎衣裳、很值钱的首饰全都赏给了绣香。但她却渐渐干涉起家务来了,出入的大宗银钱,时常要由她经手。绣香曾亲眼看见她克扣下许多银钱,全都私藏起来,并且将宅中几件贵重细软的东西,也全都收起。

有一天晚上,玉娇龙又叫绣香早睡觉。这是个沉沉的黑夜,绣香知道她的小姐今夜必做怪事,所以很是担心。她一个人在套间里睡不着觉,便乍着胆,于深夜三更以后,到小姐的屋里去偷偷地看了看。原来床上拋着换下的衣服,屋中空洞无人,门也虚掩着,她们的小姐却不知哪里去了;绣香吓得几乎叫了出来,浑身哆嗦,心里极度的忧虑和惊惧。她门也不敢掩,回到套间,更不能睡了,就扒着门缝向外偷听。一夜门也没响,窗也没动,可是第二天早晨,玉娇龙照样由床上懒慵慵娇怯怯地起来,也不知昨夜是往哪里去了?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绣香也不敢问,更不敢向别人去说。

就在这天下午,那早先在门前踏软绳,后来嫁了刘泰保的那个小媳妇忽然来了,还送来几包茶叶、点心等等的礼物。门房的仆人惊惊慌慌地来问绣香,说:“怎么办呢?是请进来呢?还是谢绝呢?那媳妇是夜猫子进宅,无事不来,不定刘泰保又憋着什么坏!”

绣香也提心吊胆的,赶紧去向小姐请示,玉娇龙立时就说:“快请进来!”她仿佛很是欢迎的样子,并且精神突然振作起来。

蔡湘妹袅袅娜娜、大大方方的走进来,仆人仆妇却都偷眼瞧看,偷着谈论,仿佛宅中来了个怪异的危险的人。绣香将蔡湘妹请到她小姐的房里。隔着门帘,蔡湘妹就笑着说道:“小姐在屋了吗?我来瞧您来啦!”

绣香掀开帘子,玉娇龙往外迎了一迎,脸色非常和蔼,问说:“你好啊?”

蔡湘妹请了安,说:“上次在东岳庙遇见您,我没得工夫跟您多说话。今儿我买了一点礼物来瞧瞧您,找您来说会闲话,我知道您在家里也是怪闷得慌的。”玉娇龙笑着说:“谢谢你了,你何必还花钱?”

这时绣香把蔡湘妹送来的那点礼物放在外屋,她叫仆妇拿来了开水,泡了一壶上好的茶,倒在两只康熙五彩朱砂的茶杯里,用银盘托着送进里间,却听蔡湘妹正对玉娇龙说:“昨天夜里您走后……”突然见绣香送进茶来,她立时把话咽下去,赶紧起身来接茶,又笑着说:“大姐别张罗我!”

绣香将茶敬完了客,又送到她小姐面前一杯,然后赶紧避到外屋来。

就听身后蔡湘妹低声说话,又听玉娇龙说:“不要紧,我的事情不瞒她,上次就是她随着我出去的,她是我用的丫鬟之中最心腹者。”又听蔡湘妹说:“李慕白早就走了。”

两人又低声谈了半天,可又听玉娇龙叹着气说:“我在这里实在住不住了!我没有朋友,只得请你们夫妇帮我……过去,我伤了你的令尊,我真对不起你!”蔡湘妹却也声音悲惨地说:“您也不是故意……不打不相识,以后我们求您帮助的地方还多着呢!”再往下的话却声音极微,不能听得清楚了。绣香在外屋却又忧虑,晓得她的小姐是又要外走,但不知道带不带她,若带着她呢,她却真有些害怕;若不带着她呢,她可有些舍不得离开小姐。

当日蔡湘妹跟玉娇龙秘密地直谈了半日话,玉娇龙留她在这里用的晚饭。天黑了时,玉娇龙才叫人从外面雇来了车,送蔡湘妹回去。蔡湘妹走的时候,玉娇龙送她两个大包裹,里边装的仿佛是些衣物,绣香却又惊异。

当日,玉娇龙很早就就寝了,但阖宅的人,只要是知道刘泰保的媳妇、那个骂过这里老大人的女贼来过的,就全都惴惴不安,惟恐引狼入室,两三日内不定又会发生什么麻烦。可是蔡湘妹走后就没有再来,玉娇龙也很安静,十多日后,毫无事故发生。

这期间,鲁宅又来接过少奶奶两次,玉娇龙还是说暂不回去,鲁宅的人也不勉强她,只派了两个仆妇来这儿帮助伺候。同时,在新疆的玉娇龙的母舅瑞大人来京,一来是参加玉太太的下葬典礼,二来是送次女玉润小姐来京就亲。瑞二小姐给的是福公爷家的大少爷;至于玉润的姐姐瑞大小姐玉清,已于去年春间,与玉娇龙差不多同时出的阁,给的是新疆巡抚的公子。玉清过门以后很好,听说如今已有喜了,并且带来了致候玉娇龙的信,还说盼玉娇龙将来有机会时,能到新疆去玩玩最好。玉娇龙看了信却不禁感慨,觉着别人都比自己强!她因为穿着孝,所以表妹的婚礼也没有参加。

又过了些日子,她母亲玉太太的灵柩就在祖茔安葬。这一天又在广缘寺开吊,玉娇龙又穿上了孝衣。亲友来的也很多,德大奶奶带着儿媳也来到了。因为这庙中有个后院子,里边的桃花已开,一些女宾吊祭完了,都走到那园中去观赏桃花,灵旁没有别的人,杨丽芳便找着了玉娇龙。

她先说了几句闲话,然后就悄悄地说:“上一次,我随我俞姑姑出外,遇见我的哥哥罗小虎了,他现住在京西五回岭三清庙中,我见过了他。走的时候,他曾叫我把他的住址告诉您,说他将在那里长居。他如今十分颓靡不振,见了人,他连话也不爱说,他只希望将来能够再与您见上一面!”

玉娇龙听了,眼泪不禁纷纷乱落,虽然极力忍着,想不要在一个晚辈的媳妇面前露出形迹来,然而竟自忍不住心里难过。她听完了,一句话也没说,连头也没点;杨丽芳说完了话,也就走开了。

当日玉太太安葬已毕,又过了几日,玉大人的病也渐愈了,所以玉娇龙在娘家住着仿佛已毫无意义,也毫无理由了。瑞大人这次来京,带来的差官仆人共有十多个,其中有个差官是个汉人,姓萧,年纪很轻,差事当得很红,人也不错。他要在北京顺便娶一房妻子,就托人说了一个名叫浣春的大丫鬟。

玉大少奶奶本已同意了,但被玉娇龙听见了,她却说:“先别把浣春打发出去!咱们家里现在还少不了那么一个能管事的跟亲友们都熟的大丫鬟。我倒想把绣香聘出去,绣香跟我多年,这二次回来也是专为服侍我。过几天我要回鲁宅去,她既不能跟了我去,也不便再在这儿;回到她自己家里去,她也受不了乡间的清苦。既然那个差官的人不错,就由我做媒,把绣香嫁给他,让他把绣香带到新疆去吧!那里的生活绣香也很过得惯!”

姑奶奶说出了这话,玉大少奶奶当然不敢不依,而且绣香也是惟小姐之命是听。不过,从此就要离开了小姐,而且不知小姐将来还要沦落于何等地步,绣香又忍不住伤心落泪。玉娇龙安慰她,主婢二人又秘密地谈了一夜,次日就决定了。过了两天,那位萧差官就将绣香接出宅去,玉娇龙当然送了很丰厚的妆奁。

又过了几天,绣香随着她的夫婿来玉宅拜辞,因为日内就要随瑞大人回返新疆去了。奇怪的是玉娇龙与绣香离别之时,只是互相用眼波掠视,并没有什么惜别的表现。从此玉娇龙就一个人在屋,有时是本宅里的仆妇伺候她,有时是鲁宅派来的仆妇伺候她,但送完了茶或饭,就得立时走开,她不许任何人在她的屋里多留一会儿。

她的性情似乎是越发流于怪癖了,但是对于两位兄嫂和孩子们却是益加亲善,尤其关怀她父亲的病后之躯。虽然他们父女之间颇有误解,她愧对父亲,不敢和父亲见面,但是一切保养身体的药剂与食品,她全都亲自督促着仆人们去办理,并且时常叫侄女侄男们去到玉大人的屋里,替她给她的父亲承欢、慰病、娱情。

这时天气已渐暖,人们身上的衣服渐渐单薄,小燕子飞来了,春雨落了几场。后园中的海棠开过了一片白雪和红云,如今也成了满地落英,一树繁叶。天气暖洋洋的使人发倦,蜜蜂儿撞着窗户,嗡嗡的,像唱着催眠的歌。然而玉娇龙的精神却益加兴奋,时时地像坐也不安,立也不安似的。

这一天,忽然她家门首,那久已断了车踪马迹的高坡上,来了一大群人。为首的穿着长袍坎肩,拿着个三角形的黄绸小旗子,杆子可很长,上绣“朝顶进香”四个黑字。身后有八个穿着黑边粗布大坎肩的人,每个人负着一只缸盖大的铜家伙,像锣又不是锣,像盆又比盆浅;来到玉宅的门前,就用木锤子将这八个铜家伙,铛铛铛铛乱敲一阵。大门前是立时热闹了,拿小旗的人进去领了钱,然后在大门旁贴了一张很长的黄纸布告,就走去了。这张黄纸的布告是刻板印的,上边还印着“金顶妙峰山碧霞元君庙”,画得很粗劣,下面就写着“信士弟子某某,虔诚朝顶进香,特捐香资多少两”等等的话,这是北京城每年一次的善举。

妙峰山在京西,距城不过数十里,山很高,据说由下面到山顶共合就有四十里;上有敕建碧霞元君庙,供的是一位女神,皆呼为“娘娘”。每年春季,顺天府京师各县的人,齐往朝山进香,有的求财,有的求子,有的是为父母的病许愿、还愿。庙会是由四月初一直到十五,整整半个月的会期。在事前就有人组织什么灯油会、香烛会,都是为届时贡献在庙里。还有集了资,届时在山上搭席棚,施粥舍馒头,并预备宿处,以利朝山众香客的。如今来到玉宅门前募捐的,就是这一种人。往年玉大人做着九门提督,威风赫赫,门禁森严,他们都不敢来;如今可来了,捐了四十两银子走了,并闻说这宅里的姑奶奶届时也要亲自朝山,为老大人还愿。

关于玉娇龙要上妙峰山为父还愿之事,玉宅两位丁忧在家的知府宝恩和宝泽,全都非常忧虑。其实妙峰山离京城很近,妹妹前去烧一股香并不至有什么舛错,可是,听说妹妹当初为父亲许的愿是要跳崖。

妙峰山上有一座悬崖,其高无比,下临深涧。一般孝子贤女常为父母之病来此舍身跳崖,据说因为是一片孝心,一秉虔诚,能够感动了神明;时常由高崖跳下之时,有神保佑,竟能丝毫无恙,而父母之病却因之得以痊愈。但这也不过是一个传说,谁也没有看见过。

如今玉娇龙要去投崖,纵使她会武艺,精拳脚,投了下去也多半是死,谁能放心呢?所以两位知府和夫人们便劝阻他们的胞妹,鲁宅听了这信儿也派人来拦阻,但玉娇龙却意已坚决,并说:“只要心诚,必有神灵保佑,不会摔死的,你们就都放心吧!”

转眼四月初一到了,一清早,玉娇龙便带着本宅的两个丫鬟、一个男仆和鲁宅的两个仆妇,共乘骡车三辆,前往妙峰山;但临出门上车之时,她不禁落了几点眼泪。她们的车马出了德胜门,就往西北,直奔妙峰山。

妙峰山从今天起就热闹起来了,因为那些善男信女都讲究抢先烧香,尤其是传说烧第一股香最好。可是第一股香连庙里的老道都烧不着,那平日久闭的殿门到今天一敞开,香炉里早就有香在焚烧着了。据说,历年来抢这第一股香烧的人,都是那种飞檐走壁的江湖大盗,他们那种生活尤其要求顺利,可是,今年的第一股香不是别人烧的,正是一朵莲花刘泰保!

今年他的兴头比往年都大,因为他现在又是铁贝勒府的教拳老师啦。去年虽然连仆连起,可是也得到了不少的名头,使他在京城中的“字号”更叫得响了,“人物”更站得起来了,朋友也更结得多了,而且家中的太太又添了一个小宝宝;在外边呢,他们夫妇又结识了个秘密的朋友,就是昔为冤家今为莫逆的玉小姐。

刘泰保是在上月二十八来到的妙峰山,他是全家来此烧香。他是骑着一匹胭脂色的健马,鞍韂皆新,不知他是怎么发了一笔财,竟能买得起这么一匹上等的马。蔡湘妹是坐着骡车,在车里抱着孩子,另外还有两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及一口鲨鱼皮鞘上嵌着崭新的铜活、剑柄上有青丝穗子的宝剑。他们来到这里之时,还没有开山哩,所以山上的人很少,也无人对他加以注意。

刘泰保就带着妻子到了山后一个村落里,这村落在一个三岔口的中间,位在山中,而交通却极便利,地名叫作“三瞪眼”。这里有一家姓胡的老太太,是秃头鹰的丈母娘。他们来到这里,马就喂在胡家,蔡湘妹就在胡家住着,仿佛等待着什么事情似的,刘泰保却上山去了。他有几个朋友在山上搭了一座最大的茶棚,舍粥舍馒头,棚里有十几个人尽义务做招待,供着佛,还在棚前贴着捐钱的“信士弟子”的名单,第一名便是他。

他在半夜里,到山顶庙中施展早先在玉宅、鲁宅使用的本领,烧了头一股香,跑出来一声也不语,穿着青洋绉的长衫在山底下转。

朝阳渐起,香客渐多,大家见面无论认识不认识,都拱手说:“虔诚!”“您虔诚!”没有一个瞪眼吵架的。这时大家都是善人,地上掉了一块金子也绝没有人肯拾。茶棚里的人也都高声吆喝:“喂!歇歇来!”无论是谁,进去可以尽量大吃大喝,临完了道声“虔诚”就走。

山下有本地的农妇、村女、小孩售卖桃木拐杖,麦梗儿染了颜色编制的扇子、帽子、篮子和种种玩意儿。有坐在路旁专管缝衣裳钉鞋的,譬如香客上山把鞋磨破了,随处都有人管修理,修理好了不必给钱,只道声“虔诚”完事,因为这些人也都是出于“愿心”。还有十七八岁的大姑娘,身穿红色罪衣,披枷带锁去上山;更有的由山下走一步叩一个头,直叩到山顶,这也如同跳涧一样的是为还愿。

不到晌午,香会就来了。先来的是“秧歌”,十几个人都踏着高跷,赶情真好。刘泰保直伸大拇指头,并向一个高跷上的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、拿着一块花手绢直扭的人,喊了声:“好啊!就是他好啊!”这人黑脸上擦着粉,秃头上戴首饰,原来正是秃头鹰,刘泰保一叫好儿,他在高跷上更是扭得厉害了;只瞧后影,别瞧前面,他倒真像个风骚浪漫、半男不女的美人儿。

接着又来了两档子“开路”,是七八个人都扮成大鬼的模样,勾着花脸,耍的是哗啦啦在光脊梁上乱滚,飞起来又接住的钢叉;有锣鼓助威,十分的热闹。这耍叉的人里就有花牛儿李成,刘泰保也喊着说:“不错呀!留神叉着了脖子!”

又待了会儿,耍“钟幡”的来了,这个幡足有五丈高,上面系着铃铛无数,但耍的人讲究扔起幡来拿脑袋接住,并且不准用手扶。歪头彭九就是这个会上的,他的头歪,可是顶着幡却最准最周正,刘泰保又捧了一会儿场。再接着是“花坛”,就是拿脑袋顶绍兴酒坛;“双石头”,就是练石锁;还有舞“仙人担”,拿大磨盘压人,人上还站着人。更有“旱船”“小车会”“跨鼓”“莲花落”和专耍贫嘴的“杠箱官”。这些也多半是由各乡农民、五城弟子、街头流氓所组合而成,几乎没有人不认得刘泰保。刘泰保的手不知拱了几百回,口中道出的“虔诚”也不计其数。

又待了一会儿,“五虎棍”来了,这是扮成赵匡胤棍棒斗五虎的故事,在锣鼓声中,大家拿着棍子乱打,刘泰保也在里头认识不少的熟人。

又过了些时,忽然大家喊着:“少林棍来了!”少林棍耍的全是真刀真枪、钩镖剑棍、流星锤等等家伙,练的人都是南城的镖头,当然刘泰保在这里的朋友更多了。大家道个“虔诚”之后,就有人来请他练一手儿。

刘泰保本来看着技痒,于是就脱去了青洋绉的大褂、青洋绉的短衫,光着健壮的脊背,露出他胸脯上的一朵莲花,只穿着青洋绉肥腿的裤子,系着青洋绉的汗巾、青洋绉的腿带,下面可蹬着一双白缎子帮儿的“抓地虎”靴子。在锵锵的刀枪声中,咚咚铛铛的锣鼓急奏中,他一手拿流星锤,一手拿单刀,练了一通三义刀夹流星单锤赶月、快刀刮风、水里摸鱼、天空捉雁,外带就地十八滚,四面的彩声如雷声一般喝了起来。

刘泰保是出尽了风头,东边练练,西边走走,北边道声“虔诚”,南边又找人开开玩笑,他像是千万香客之中最忙的一个人。但到了下午,他突然看见由东边来了三辆骡车,他的脸色就立刻一变,可是没有人注意到。

又过些时,许多熟人找他,却不知道刘泰保混到哪儿去了,他已然没有了踪影。

这时三辆车已来到山下,离着山口还很远就停住了,因为山口这边的人太拥挤,车过不来。头一辆车有个跨车辕的男仆,下来在前面开道,口里和气地嚷嚷着说:“诸位虔诚!借借光!让我们过去!”随后车里又下来两个仆妇。后面的车上是下来两个丫鬟,全都是二十上下,穿的衣裳虽然素,可是很漂亮,就招得一些闲人不去看那正在耍得热闹的种种香会,而来看她们了。

就见这两个丫鬟打开中间那辆车的纱帘,由里面搀着一位旗装的少妇下来。这位少妇不过十八九岁,身材细高而窈窕,如临风杨柳,傍水翠竹,是那么婷婷可爱。她穿着一件雪青色的绸子袷袍,镶着彩绣的宽边,如绛树,如绮云;下穿薄底的雪青缎子平金的坤鞋,那鞋帮上用金丝缀成的“凤穿牡丹”,闪烁地发着光亮。头上并没戴着两板头,只挽着旗髻,乌云高堆,上戴着珍珠宝玉的首饰。鬓边斜插着一只雪青色的绒凤,凤翅和凤口里衔着的垂穗,全是用许多极细小的珠子所串成,头一动就闪闪发光。

这位少妇的瓜子脸儿有点清瘦,但也因清瘦才愈显俊俏。高鼻梁,显出她的多才、有威,但性情似流入于偏狭;两条柳叶形的细眉,是告诉人们她天资聪明。两眼尤大而美,且明亮有神,但凝滞着不爱流动,且时时用细长的睫毛遮覆着,这是表示她的身份尊崇、人品娴雅,而又似含着一些渊深难测的忧郁。

下了车来,仆妇丫鬟搀着她慢慢地走着,还有仆妇在后面提着包袱,里边装的是顶上的香烛。这时两旁锣鼓喧阗,人声嘈杂,香会一班跟着一班的过去了。踏高跷的“丑锣”“俊锣”“老坐子”“渔婆”和莲花落会上的“老妈上京”,那几个莽汉子所扮成的“小娘儿们”正在卖俏,然而谁爱看?“五虎棍”的真刀真枪也没有人理啦!无数人的目光齐集于一处,有的说:“啊!这是哪个府里的?真赛过天仙呀!”有的人在东岳庙里听刘泰保介绍过,就说:“妈呀!这是大名赫赫的玉娇龙呀!”

有人道出玉娇龙的名字后,于是万头攒动,接踵摩肩,有许多老太太、小媳妇、大姑娘也全都争着看,就仿佛看见了碧霞娘娘下了界似的那么新奇,且含着些惊讶。鲁宅随来的那两个仆妇都被人看得有点害怕了,但玉娇龙却连眼皮儿也不抬,慢慢地上了山。

山上怪石嶙峋,树木繁茂,虽然香客众多,那些山兔及山下罕见的鸟儿早已逃逸无踪。但黄莺和麻雀犹在树荫深处婉转地歌唱,嘀溜溜地密语;燕子还超出人群,在如洗一般的晴空中飞翔。山道旁生着密密的青草,开着惹人怜爱的娇艳野花。清风吹来阵阵的草香,好像到了边塞草原的地带。而石头缝儿里涓涓流下来的泉水,像眼泪似的,流下来就随着石隙汇成了一道小河,碧清如玉,滚动着,发出潺潺的声音,泻于深涧之下。

上面茶棚里也敲着磬,有人高唱着说道:“进来歇歇吧!您虔诚哩……”但一瞧见玉娇龙由下面来了,也都喝声中止,把眼直了。许多山轿过来争着让座,玉娇龙也都一概拒绝,她是为父还愿而来的,所以不能乘轿朝顶。步行她不怕艰难,因为她不是没有行过山路。

鲁宅跟来的两个仆妇全都是小脚,每人虽都买了一根桃木棍子,可是往上走着还都觉非常吃力;她们越走越喘,又因身后跟着许多人,都像舍不得离开她们似的,所以她们是气恼极了。可是因为是随着少奶奶出来的,少奶奶又是这么一位可怕的少奶奶,她们便不敢发半句怨言,何况上头还有“娘娘”呢!来这儿朝山,要因为走不动了就抱怨,岂不是要被“娘娘”降灾吗?现在她们就是走得动也得走,走不动也得走。只是她们向下看着山涧有点提着心,真怕少奶奶不改志愿,不避艰险,往下一跳;纵使“娘娘”能够保佑,摔不死,可是她们也没法给拉上来了,那才坑了她们呢!两个玉宅的丫鬟跟那男仆都是大脚,人家倒都不觉得累。

往上走了多时,过了一岭又是一岭。山风渐冷,夕阳在山后如同一只血红的大火球,群鸦惊飞,红霞纷落,各茶棚里已点上了灯了。虔诚的香客都讲究连夜朝顶,平常这座山,即使白昼也是没有什么人行,可是现在竟如不夜城,是个通宵的山市。

眼看天快黑了,那男仆征得姑奶奶的同意,这才找地方去投宿,预备天明时再朝顶上香,好在离着山顶也没多远了。这个男仆对于妙峰山的路径当然很熟,在许多茶棚里也有熟人。迎着暮色又向上走了不远,就来到了一座很大的茶棚之前,棚里悬着十多只宫灯,设备得极为款式;在这里做招待的人也都是长袍青坎肩,是很规矩的人;当中供着佛桌,两旁插着黄旗子,都写着是“铁贝勒府”。

这是铁府特设的,派一个侍卫和几个仆人在这里经管,专为接待本府眷属朝山在此休息。但本府中的眷属得过两天才能来呢,这又是善事,到此讲不了身份的尊卑,即使是乞丐来这儿道声“虔诚”,也得照样竭诚招待。不过有“铁府”的贵族气逼着人,平常的人都不敢接近;只有些贪便宜的来这儿喝碗上好白米的稀饭,吃两个飞箩白面的馒头,拱拱手就走,不敢多留。可是这里棚中还设着暖棚,暖棚又分出来男女座位,里边物器俱全,山风儿一点儿也吹不到,已有几位官眷早就来到这里歇息了。

玉宅这仆人上前一道“虔诚”,随着就把姑奶奶往里请。棚里的人一看见来了官眷,本来就更得恭敬,及至一听说来的是玉宅的姑奶奶,鲁宅的少奶奶,就是曾在他们府里两次盗剑之人,谁不惊讶呢?一齐说:“请!

请!请到堂上棚里!”但不禁声音全有点发颤,眼睛都不敢顺着灯光去瞧那姗姗走来的一条儿雪青颜色,可是眼珠儿都发了直啦。

玉娇龙一看见这是铁府所设的茶棚,她就有点心里不痛快。一进了堂客的暖棚,却又见这里有三四位贵族的太太正在闲谈,旁边还全有仆妇丫鬟在伺候;并且有位四十多岁的身穿紫色绸袍、托着水烟袋的太太,惊讶地向她笑着说:“啊!鲁少奶奶!您怎么也来啦?”接着又问候了一大遍府里的这个好,那个好。玉娇龙不得不依照辈数的尊卑来上前行礼,并且赔笑答话。

原来这位是展公爷的太太,跟玉娇龙的娘家没有多大来往,但却是她婆家鲁太太的好朋友,玉娇龙叫她展三婶儿。这位太太向来是信佛的,当下见了玉娇龙也来此烧香,她是特别地喜欢;及至听说玉娇龙要为父还愿,舍身跳崖,她更是大大地赞成。她就说:“跳吧!只要到时候你一秉虔心,自有神灵保佑你。我的祖婆婆年轻时就跳过,是真的,那时她闭眼跳下去的时候,就觉着身子被云托着,忽忽悠悠的把她送走了。她睁眼一看,原来回到家里啦,连皮肉儿也没伤着。从那回,我那位老奶奶就一辈子没灾没病,直活到九十九,死的时候真跟个老比丘似的,那一定是成啦!”

她又说:“顶上的娘娘可真灵!比方这座山,平日有的是豺狼虎豹,现在一个也没有啦!因为开庙的几天前,娘娘就派了灵官把那些东西全都赶走了,所以咱们在这儿处处有神灵保护,何况你又是个孝女呢?”

玉娇龙一听,对这件事居然有了同情的人,而且是位贵族的太太,婆家的亲友;她非常喜欢,就也敛起了愁容,跟展太太很高兴地谈起闲话来了。两个丫鬟听了那些话,全都半信半疑,但在这里是没有她们插言的份儿。那两个仆妇也像放了心了,因为万一少奶奶跳涧摔死了呢,她们回宅也有话可以推诿,反正这是展太太知道而且主张的。

旁边几位太太也全是城中公侯大臣之家的女眷,展太太都给玉娇龙引见了。这几位在初见玉娇龙之时,全都惊羡她的雍容曼美;听说了她要跳崖,可都又惊异,有的还赞叹。及至展太太说出姓名来了,才知道她就是玉娇龙。玉娇龙的父亲本已退休,两个兄长又都丁忧,丈夫也因中风失掉了官位,所以大家就觉着不必联络她、亲近她;何况这一年来的谣言与事实谁不知道?所以又都暗中对她生出来鄙视,揣着疑心。展太太介绍之后,几位不得不点头,但谁也不跟她说话了。

茶棚内有预备的很好的稀饭、馒头,还有展太太自己带来的素菜,请她在一起吃了。这地方像客厅不是客厅,似驿舍又非驿舍,棚中的灯越来越暗,外面的山风却越吹越紧。山深夜静,门外夜行的香客还彼此道着“虔诚”,桃木棍敲在山石上的响声极为清脆,如刀棍交鸣。高处的磬声散下却更清彻而悠扬,如壮士放歌,如大江拍浪,如远漠驼铃,如草原牛吼……四壁的人都坐在椅子上打盹,展太太说得疲倦了,趴在桌上直打鼾;玉娇龙却终宵未寐,心中一阵酸楚,又一阵奋发。

渐渐棚中的蜡烛和灯油已将燃尽了,暖棚里的炭火也将熄灭,觉得很冷,但天色已渐发曙光。玉娇龙看了看身边带着的金表,长短针已指在四点三刻,她就赶紧叫仆妇丫鬟全都醒来,催着说:“咱们就往顶上去吧!”两个仆妇揉着困倦的眼睛,都说:“天还早吧?”可是棚外却足声杂沓,许多人彼此道着“虔诚”,玉娇龙就说:“你们看有多少人都往顶上去了?烧香不赶早儿还行?”

展太太打了个哈欠,直起腰来,她也把表掏出来看了看,就说:“哎哟!睡得过了时候啦!天都快要亮啦,我们可要朝顶去啦!再晚一点,娘娘可就回宫去啦!”遂就疾忙叫醒她带来的仆妇,匆匆忙忙的,这就预备走。

鲁宅的那两个仆妇可都慌了,一齐说:“展太太,您等一等,跟我们少奶奶一块走吧!”展太太点头说:“好!你们也快着点!”

这时玉宅的那个男仆,站在门外问姑奶奶何时朝顶,丫鬟向外告诉他了。他又叫茶棚的人端来热气腾腾的稀饭和馒头,玉娇龙和展太太、丫鬟、仆妇们匆匆用了些,身上都又觉着暖和了。丫鬟并取出来一件夹坎肩,给玉娇龙穿上;展太太也披了一件皮马褂,拿起她的那枣木棍子。别了那几个虽然已被吵醒可还不愿这么早就朝顶去的太太们,她们就还带着点倦意,一齐走出了茶棚。

这时天还黑着,繁星还在高坡上乱迸,风很寒,吹得两腿发抖,可是确实有不少人往顶上去走了。虽然沿着山路隔个百十步远,尚有一只“路灯会”捐助的玻璃灯,香客们手里也都打着玻璃的、纸的、牛角的各式灯笼,但照不明这段山路;大家都须用木棍向前试探着,半步半步的往前走。可是玉娇龙却也不用拄棍,她走得非常轻快,但她必须压着脚步等等展太太。

往上走了一会儿,回头再往下看,就见巍然起伏的山岭,崎岖宛转的山路上,处处是悠悠荡荡的灯光。又走了一会儿,顶上的磬声就散漫下来,而辉煌的香火也可以望得见了,此时的情景真是十分神秘。

她们一共是九个人,到了顶上,先到灵官殿,后即到了碧霞元君宫。

这座殿建筑在山顶之上,本来不大,可是香火之火光,钟磬之声,拥挤叩拜的香客,求钱的老道,是纷乱极了。好不容易她们才挤进了庙门,但想到殿中去从从容容地烧香可也不能够,只得在许多人的后头。玉娇龙跪倒叩了头。男仆一股一股地点香,因为没有地方插,随手就扔在大香炉里。

天虽未大明,可是这里的火光很亮,香烟弥漫着比云还厚,谁也看不清楚谁的脸。玉娇龙被丫鬟搀扶起来,丫鬟却觉得小姐的冷泪滴在了她们的手上。一时又挤不出去,并且展太太还手举着火光熊熊的香,跪在地下,一边叩头,一边嘴里还咕噜咕噜的念经,她们只好等着。

等了半天,展太太方才起来,手里还拿着香,把她自己的皮马褂都烧着了,吓得她直叫唤;幸亏鲁宅的两个仆妇上前用手去扑救,才只烧了一片皮毛,并未延及全身。香拋在地下,散了,倒有许多人吓得都往旁边去躲。展太太又不敢在这儿抱怨,连叹气都觉得不大吉利,只得说:“香烧完啦,就算跟娘娘见了面啦,咱们走吧!”于是,又由那男仆在前面开路,她们几个人便挤出了庙。

这时天空上的星光已隐,云已渐明,东方宣起一片紫色的曙光。她们愈往下走天愈明,紫色的曙光也愈宣愈大,连东方的一片云都成了玫瑰色,景象颇为绮丽。山鸟也噪起了清细的歌声,但晨风却更紧,云雾都向顶下去坠,更显得稠密。

此时,她们这一行人的精神齐都十分紧张,都用眼看着玉娇龙,都盼着她忘了那许下的心愿才好;但脸色如雾一般的颜色、双眉愁锁的玉娇龙,却走到了一座悬崖之上面。崖下是山涧,云雾弥漫,如一片茫茫的大海,旁边的人全不敢往近去走。玉娇龙发鬓微蓬,绒花乱颤,雪青色的衣裙被山风吹得时时飘起。她以纤手弹泪,站立在那里回首说:“你们全回去吧!”声音哀惨而坚决,说完了话就再不回头。

两个丫鬟全都跪下来痛哭,仆妇们声音颤抖着说:“少奶奶!别……别……”展太太也双腿不住地哆嗦,打着问讯,闭上了眼,嘴里不住地动。

男仆却过来躬身哀求说:“姑奶奶!您来了就是啦!大人的病也好啦,娘娘早就知道您的孝心啦!您还得保重千金之躯,您跟我们回去吧!您还得照顾您那几个侄男侄女呢!”

玉娇龙却并不回答,低着头看着崖下的云雾。忽然见她一顿脚,丫鬟仆妇们齐都惊得举起臂来,高喊着:“呀……”男仆要向前去揪也没有揪着。只见玉娇龙向下跳去了,风一吹,头上的一支绒凤簪落在石上,她的雪青衣影已如一片落花似的坠下了万丈山崖。下面云雾茫茫,什么东西也看不见。

丫鬟仆妇都齐声大哭,那男仆急得也要跳下去,说:“咱们还怎么回去?大少爷、二少爷嘱咐咱们,到时无论如何也得把她拦住,现在,咳,咳……”

展太太见人已然跳下去了,她仿佛倒不害怕了,打着闻讯念了声:“阿弥陀佛!”又说:“你们就都别哭啦!这绝不要紧,不信咱们进城里去瞧瞧,她早比咱们先回去啦。顶上的娘娘要是连这么一点灵验都没有,哪还能有这么些个人来这儿烧香吗?”

此时又有许多往上走的跟往下走的香客们,一齐赶过来看。听说有小姐投了崖,全都啧啧地赞叹不止,都认为这事绝不要紧。这座山崖虽是最高的山崖,涧虽是最深的涧,现在涧里是云雾,但本地的人都知道,云雾之下是乱石荒地,有点涧水也不算多。向来没人到那里去,可是那里假若是有石可攀、有路可行的话,就离着“三瞪眼”那地方不远了,人也许不至摔死。

当下仆妇和丫鬟们的心里全都将信将疑,男仆却愁眉苦脸,想着:完了!这还有个不死的吗?展太太虽然口里说:“不要紧,一定没妨碍!就是有了舛错,玉宅鲁宅也问不着咱们;又不是咱们逼着她,是她自己许下的心愿!”心里却不住地打鼓。

此时太阳已然高升,山上的人更多,都争传此事。展太太雇了一顶山轿,带着她的仆妇下去了。这里玉宅的男仆也同着仆妇丫鬟们向下走一会儿,歇一会儿,直到过午方才下了山。这男仆就叫车先把仆妇丫鬟们送进城去,分向玉、鲁两宅去报信,然后就找了许多人跟他到山涧里去找。这时各项香会来得更多,京城八邑、天津卫、保定府,各处的人也都到这儿进香来了,玩意儿更多,人更热闹了,但都没有这件事能够惹人听闻。

玉宅的男仆在这儿连住了五天,玉宅、鲁宅又派了几个仆人来这儿帮助寻找,并且悬出来很重的赏格。可是山崖依样巍峨,涧云犹然飘荡,玉娇龙的本身或尸体都无下落,连一只鞋也没找着。有的人就说:“她还会摔死?她那身本领,别说跳崖,就是从天上摔到地下,由灵霄殿的瓦上摔到森罗殿的地坑里,她也不会死呀!别是借着这个因由儿,她飞了吧?”

有个从妙峰山才回来的,却摇头说:“不行!那座崖我看了,太高!

涧太深!无论多大的本领,掉下去也准没有活命!”因此又有人传来了谣言,说是有人在山涧里拾着了一缕青丝发,尸首大概是叫狼给吃了,那只狼才算有艳福的呢!又有人说:“玉娇龙给她的爸爸托了一个梦,说是她确已死了,她的爸爸因此吐了一口血,病又反复了。”传说不一,谁也没有凿实的根据,不过鲁宅却延僧请道为少奶奶念了一场经,从此再也不提这件事。

刘泰保夫妇在妙峰山足玩了半个月,十六那天才一同坐着骡车进城,马也没有了,宝剑和那两只包裹也都不知送给谁啦。有人向他问到玉娇龙跳崖之事,他却连连摆手说:“别提别提!我姓刘她姓玉,我是穷光蛋,人家是名门小姐少奶奶。去年我是一时好事,跟她家捣过几次小麻烦,倒是真的,但我们只有一面之识,实无两面之缘。人家跳了崖,只要不是我给推下去的,就休来问我。至于玉娇龙是活着或是已然呜呼了,那恕我跟阎王爷没有交情,不能去查那本生死簿。得啦,诸位别来问我,现在我一切闲事都不管,只顾的是我的饭锅!”

蔡湘妹也是向街坊邻居们叹息,拿手背拍着手心,说:“咳!这真是想不到!可惜了的!她还待我怪好的呢!”

他们夫妇自玉娇龙跳涧之后,日子过得是特别的平安。蔡湘妹头一胎生的这个男孩,十分肥胖可爱,刘泰保在铁府里也比早先得脸啦。虽然群雄俱去,他在街面上大可以为王了,但他却不再像早先那样好吹,非他力量所能及的那些闲事儿,他也不爱管啦。他的朋友秃头鹰可不知从哪儿发了一笔邪财,处处都显出阔来了。至于德啸峰和邱广超两家的人,对玉娇龙之事,丝毫不加以评议。妙峰山的会期一过去,京城中倒显得冷冷清清,玉娇龙之事已无人再提,就像大家已把她忘记了,她的生死问题就算是没有结果而结束。

天气又一天比一天热了,柳条一天比一天长了,草已由青而变绿,花已由零落而变结实。在西陵五回岭一带,那地方按位置说是在北京的南边,所以气候更暖,山上的草更高。山下那不知是谁家的几间庐舍,附近有山泉流成一道小溪,汇聚在庐舍旁边成了一亩小湖。岸上芦苇新生,槐柳成林。池面上浮着五六十只鸭子,掠水游戏;山坡上放牧着四十多只绵羊,在那儿吃青草。那绵羊跟鸭子都像雪一样的白,遥遥对照,相与争辉。

这地方很少有人来往,只有岭北一座庙里的道士,常至庐中访问这里的主人。这庐舍里只有主一仆二,二仆之中一个管牧羊,一个管养鸭。

但牧羊的这个人并不像画上的牧童那样吹着短笛,风流潇洒,却是个形容古怪、两只红眼、跟个老鼠似的人,常坐在羊群里闻鼻烟。那个管养鸭子的,也不像江南水村的娇娆村女那样,坐在小船上以竹竿赶鸭,却是个慓悍的,脸上有一块刀疤,像当过几天喽啰的家伙;这家伙很懒,白天常在林中睡觉,倒好像坟窟窿里住的獾。

但他们的这份家计也就仗着他们两人操持了,羊养肥了就去卖给附近镇上的羊肉铺,鸭子也是养肥了就送到烧房,或是自己炖着吃。主人却什么事也不干,每天只是愁眉不展。他天天刮脸,天天站在庐舍前或上山坡去东瞧西望,有时又顿脚、叹气、唱歌,但他只唱一句,只唱“天地冥冥”四个字,往下他就不唱了,仿佛他心中永远是焦急暴躁,在盼望着什么人来。但一阵春风过去,又是一阵细雨,白天过去了,又是黄昏,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,他所盼望的人却永久不至,他越来越愁,越来越急。

这时候燕子已经成双,蜜蜂蝴蝶已在花间寻侣,羊儿在山坡上互相追逐,鸭子都两两相并着游水,月儿也圆了。就是这一天,柳梢上拱出来一轮圆圆的明月,月光照得这个地方,山石似玉,树影如描,池水亮得像一汪水银似的。舍中也无灯光,鸭子已回到栏中去睡,羊群也挤到林下去安眠,只有那两个仆人坐在山坡上,像赏月的诗人似的。其实他们一点也没注意这月亮,只是彼此闻着鼻烟,两人在闲扯。

这时便从北边有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来了,声音并不急促,但由远而近,越来越响。于是那耗子似的人就把耳朵一扎竖,推了他的伙伴一下,说:“你听听!是有马来了不是?”

两人都跑下了山坡,把路挡住,直着眼睛借着月光向北方看。北方是一重一重的峻岭,白天由那边的岭上爬过来都不容易,何况是这月夜,是什么人呢?有多少人呢?可是由蹄声听得出来,来者只是单人匹马。蹄声嘚嘚,不多时候马已渐渐来近,这边脸有刀伤的小子高举着双臂吆喝着说:“喂!喂!你是干什么来的呀?”

身后那老鼠一般的家伙却拉了他一下,说:“别是咱们的太太来了吧?”因为他的两只红眼已看出来,月光之下,来到三十步之内的是一匹胭脂色的骏马,马上带着两只大包裹,还有长长的像是一口宝剑,剑的铜护手、丝绦穗跟鞍韂上的全份新铜活、银镫等等,都映着月光闪闪发亮。

马上的人是高身细腰,一身青色的紧紧的短衣裤,但头上却蒙罩着花绸的帕子,掩住了云鬓,来者却是个女子。

那个老鼠似的人赶紧转身欢跳着跑了,而有刀疤的便疾忙上前拉马,并说:“我们老爷在这儿等着您,等了快有半年啦!”

马上的女子发出清细而急快的声音,说:“人家告诉我的,说你们是住在岭北这三清庙里,我去找了,那里的老道却说你们早就搬到这里来了。早要知道你们在这儿,我可以省走好多的路!”

花脸獾说:“这是我们老爷的主意,因为老爷觉着在庙里会您,有点不方便。恰巧,这儿有几间没主儿的房子,又很雅静,过日子正相宜;地下虽然有个大洞,可是也叫我们填死啦。我们搬在这儿就等您来,太太……”他又赶紧改口说:“小姐!”女子不做什么表示,款款走了几步,她见庐舍里已点上了淡红色的灯光。

庐中的主人,一个虎背熊腰、脸刮得比月亮还亮的少年男子,闻了信就疾忙走出。于是女子也赶紧下了马,嘱咐牵马的人说:“马上的东西别动!”她一手提着丝鞭,袅袅娜娜的,如月中下凡的仙子一般走了过去,跟那男子见了面,两人的手就紧拉在一起了。

那男子微叹了一声,先低下头来看着她,又扬起来脸;她的俏脸上现出来娇笑,是多情而感动的笑,睫毛上可挂着露水一般的泪珠,被月光照得晶莹闪动。两人就携着手进了短垣、竹篱、帘栊,而到里屋去了。

屋里有一张床的那个里间,窗上的灯光发出娇艳的颜色。男子雄健的身影和女子掠鬓倚身的俏媚身影都很清晰地印在窗上,并时时换着姿势。外面的这两个人把那匹胭脂马牵到门中系在桩上,两人就蹲在厨房的檐下,抬着头瞧着那窗棂彼此笑着,挤鼻子弄眼做手势,他们可都不敢近前去偷着听。

那屋里的男女二人谈话的声音都很低微,散不到窗外来,窗上的人影也只一闪一闪的断续无定。但是过了许多时,忽然女子发出一阵笑声,咯咯的,声儿极为娇细;并见那个男子把手放在她的柔肩上,斜托着她的脸儿,也哈哈大笑起来。这外边的两个人都吐着舌头,彼此看了看,悄声说:“今天怎么这么喜欢呀?这样看来,可以在这儿过上日子啦!咱们哥儿俩可怎么办呀?看看人家……”突然,室中的笑声中止,灯光忽灭。

这时明月走到天心,地下越显得明亮,树影、竹篱的影子描绘得更清楚,四周的景象越静越幽美。屋檐下的这两个人,一个拉着一个说:“得啦!别看啦!进屋睡觉来吧!明天早晨,别忘了给咱们太太贺喜就得啦!”

当下两人就进厨房去睡觉了。外面愈静,只有山风吹着树叶颤动,泉水在石隙中作微微的细语,两三颗星向下眨眼微笑……一夜过去了,次晨,天微明,朝雾弥漫在岭上和林间。屋里的人,连羊和鸭子,还都没有睡醒;桩子上的马,身上还备着鞍韂,挂着两只大包裹跟宝剑,嘴唇跟鼻孔噗噜噜的往外吹气儿。月已转向西方,成为了一轮无光的银盘。风撼着树枝,似要唤醒鸟儿。

此时,那正房的帘栊忽然一动,那女子走出来了;虽然压着脚步并无声音,但她走得很快,一手提着丝鞭,一手向上掠那蓬松的云鬓。走到了桩子旁,她解下马来,牵出了短墙,用绢帕揉了揉眼睛,就上马挥鞭向东驰去,连头也不回。蹄声一响,宿鸟惊飞,鸭子也乱叫,绵羊也齐鸣。庐中的那男子已然惊醒,发现失去了那女子,他疾忙追了出来;四下张望,连声喊叫,但那女子的俏影、骏马是早已无踪无影。

东方现出了玫瑰色,天际薄云作鱼鳞之状,云雾也渐消散,大地长天如扯去了一层美丽的幕,飘去了一个幻梦,而又露出了苦闷、惆怅的脸色来。那男子站在山坡上发呆了半天,他明白,他即使去追上也无用,但他又叹气、惋惜,就一步一步懒懒地走回庐舍。厨房里的那两个仆人还在梦乡之中,却还不知他们主人的这场绮梦又已散了。

《卧虎藏龙》写至此处,作者应当搁笔了。聪明的读者应该知道,昨夜在庐舍中同圆好梦的那一男一女是谁,也当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分散而不能长聚。从此罗小虎时时回忆着这一段梦境一般的绮丽温柔。他住在这里,心灰意懒,不自做事,更不斗气横行,竟成了一个庐中高“卧”的隐者。而至玉娇龙,既难忘爱人的痴情,又不能不守母亲未殁之时的遗言。总之,她虽已走出了侯门,究仍是侯门之女;罗小虎虽久已改了盗行,可到底还是强盗出身,她绝不能做强盗妻子的。所以来此一会,绮梦重温,酬情尽义,但又不敢留恋,次日便决然而去,如神龙之尾,不知“藏”往何处去了。尘海茫茫,人生繁琐,其后尚有许多事情,留待《铁骑银瓶》中再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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