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宓很会做人,虽然怠慢了外客女眷是该被训斥的事情,但这个外客是她的亲姐姐,所以她便不好开口训斥作为婢女引路的大桥。</p>
尤其甄宓也知道大桥虽为罪官罚没女眷出身、沦为奴婢,可也是被夫君宠幸过的。府上诸女,包括妻妾侍女在内,论姿色,只有大桥仅次于甄宓。</p>
甄宓平时连普通婢女都不苛责,要是唯独苛责这个除了她之外最美貌的,也容易被下人背后说闲话。</p>
而周樱就不存在这层亲疏顾虑了,她可以得体地主持起李府的礼节体面。</p>
另外,周樱喊大桥“小桥”,这也很正常。</p>
就像一个姓王的婢女被主母喊“小王”。哪怕在娘家的时候排行老大,也是“小王”,都沦为奴婢了谁还管你这个。</p>
甄荣僵硬一笑:“是我自己贪看府上花灯美妙,不用怪桥姑娘。”</p>
甄宓这才逮住机会开口,一边上来拉住四姐的手:“姐姐喜欢,明日带回去一些便是,我们这花灯都挂满了,有些是一次性的,中间还装了烟花筒,夜里点起来才好看呢,不过点过就烧完了。”</p>
甄荣触手之处,还恍惚了几秒,感受小妹的手背,那鲜滑水嫩的柔荑,幽兰清淡的香味,哪怕她是女人,哪怕面前的是熟悉的亲妹妹,依然有些不真实。</p>
甄荣心中暗忖:“小妹四五年没见,竟能出落如此,真是匪夷所思。虽然当年就觉得她将来定然是仙露明珠、品貌不凡,但也想不到竟会到这种程度……”</p>
她恍惚之间,已经被拉进内室,然后就看到蔡琰若有所思地坐在案头,凝眉提笔,跟旁边的黄月英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什么。</p>
甄荣怕打扰对方正事儿,也不开口。但黄月英眼快,立刻跟她问好,也提醒了蔡琰。蔡琰收回神思,温言示意甄荣随便坐:</p>
“阿荣快坐,几年没见了吧。诶,月英你也别忙活,今天你也是客,让侍女给你嫂子倒茶就是了。”</p>
黄月英却要放低身份,不肯让蔡琰的侍女沏茶,而是暗示服侍她的小桥给甄荣倒了茶——这个小桥是真小桥,也就是诸葛亮的妾侍。</p>
甄荣接过茶,善意地求教:“李夫人写些什么呢?李夫人真是举世闻名的才女,真是上元佳节临近,都笔耕不辍呢。”</p>
蔡琰摆摆手:“什么李夫人长李夫人短的,大家都认识十几年了,还是叫琰姐。这些事儿,说到底是他们外面男人的事儿,我也不想多聊的——</p>
前些日子,夫君天天在想着雒阳新城选址要最终敲定,他是打算选在成皋东郊、洛水入黄河口子的北岸,靠近邙山东坡。</p>
但是让人勘测了那么久,有些难题始终是解决不了。邙山东坡倒也不崎岖,地势平整起来很容易。而且也不占用适合耕田的好地,能把河谷平原还城于田。</p>
唯独新城会盖在高于洛水不少的台地上,未来数十万甚至百万人的用水不好汲水,这个问题解决不了,就迟迟不敢拍板。</p>
至于选在河边狭窄的低地,也是不妥,而且不光光是怕占耕地的问题——虽然那样取水是方便了很多,但黄河不比洛水,每年水位涨落很明显,黄河两岸还要修堤。城造在低洼易取水处,便宜是便宜了,容易遭水患,还要天天担心堤坝。</p>
今儿可不是有好消息了,说是有一些金城郡的凉州名工巧匠远来雒阳揭榜。还说那些人几年前参加过金城郡的刘家峡水利,还寻访到几个西域名工切磋、中西合璧,能解决雒阳新城盖在高处、依然便利取用百万人生活用水的问题。</p>
夫君大喜,这才心病落地,敢拍这个板了。不过,新城宣布定址之前,他还是担心本地人心不服、原本雒阳旧城的数十万百姓和官员、读书人不满外迁。</p>
毕竟正式宣布新城之后,会导致目前在雒阳城内的屋舍未来不稀缺了,房价也会降一降。虽然那些人翻不起浪来,能笼络就尽量笼络安抚。”</p>
蔡琰说到这儿,也是无奈叹了口气。甄荣一直陪着小心很耐心地听着,但看蔡琰似乎不往下说了,她也只好捧哏追问:“那这事儿和琰姐您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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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琰一愣,淡然一笑:“嗨,瞧我这走神样儿,说话都没说完。是这样的——夫君不知怎得心血来潮,说是他既然要把新城迁到洛水入黄河的位置,那就沿着洛川巡游勘踏。</p>
说是在洛水入黄之处,黄昏时见了洛神显圣,以河图洛书告知,说雒阳久灾,乃是洛水与大汉火德交替不谐,虽光武帝时改洛为雒,去其水旁,依然稳不住长久。</p>
要雒阳久安,需建新城在邙山高处、引洛入黄之处,远离河洛水面,才得千年安稳。夫君知道我文笔好,就让我这两日先把这篇歌颂他遇洛神显圣的诗赋写好。说不定还要让人给诗赋配个画像。”</p>
甄荣似懂非懂,这才凑过去看,果然蔡琰桌案上摆了一副还没写完、多处留白的诗赋。只是先填充了不少灵犀一闪溢美辞藻的优美句子,但干货戏肉还没往里填呢。</p>
长卷的开头,倒是已经先写好了《洛神赋》三个大字的标题,显然是命题作文。</p>
很显然,昨天李素给蔡琰安排任务的时候,丝毫没有对曹植的心理负担。反正曹植这辈子也写不出《洛神赋》了,也没机会得到灵感和素材,与其让一篇本来就不可能出现的东西浪费掉,还不如稍微利用一下。</p>
而李素毕竟已经穿越过来这么多年了,他当年就不可能全文背诵《洛神赋》那么冗长拗口的文章,现在就更记不全了。所以他只是略微知道十来句辞藻华美的名言警句、容貌描写而已,其他戏肉都要蔡琰自己想。</p>
再说了,遇神的事迹也跟历史上完全不一样,洛神要传达的神谕也不一样,那些部分就算背得出来也不能抄。</p>
所以说,整片洛神赋,只有洛神的外貌描写部分是李素抄来的,其他都是要蔡琰原创。</p>
甄荣却不知道这些细节,她本着拍蔡琰马屁的善意,装模作样念了几句,就由衷大加赞赏:</p>
“……翩若惊鸿、婉若游龙,荣曜秋菊,华茂春松,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,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,皎若太阳升朝霞,灼若芙蕖出渌波……”</p>
“……秾纤得中,修短合度。肩若削成,腰如约素。延颈秀项,皓质呈露。芳泽无加,铅华不御。丹唇外朗,皓齿内鲜。明眸善睐,靥辅承权……”</p>
“琰姐的文采真称得上旷世才女,虽班姑远不能及矣。”</p>
蔡琰却是满头爬满黑线:“……这几句不是我写的!偏偏都是夫君想的,真是肉麻,非他这等好色之徒,怎么想得出这样形容女神美貌的修辞!让我写,至少淡雅恬静十倍!”</p>
甄荣大窘:“呃……这……不过,司空辞藻也是天马行空,若非心有神韵,见多识广,也想不出这种形容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