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,不过是二环边一处按揭的小公寓。异乡打拼的女子,一个人居住、一个人生活,一个人独自面对生活中所有的困境和难题。看着李强站在客厅,我这才意识到,他竟然是我在这套公寓迎接的第一个客人。
房间里寒意逼人,我打开暖气又打开所有的灯。终于暖和些了,那拘谨的气氛也渐渐融化开来。我为李强准备功夫茶。电磁水壶里注满水,摆出一套宜兴紫砂功夫茶具,用的是家里最好的茶叶,冻顶乌龙。水壶里的水开始“扑扑”往外冒热气,一心要为李强泡一壶好茶,于是全神贯注于滚水的温度,竟然忘记了说话。水壶里的水终于烧出鱼眼泡,立刻拎起来,温杯、沏茶、淋壶。然后将第一泡茶统统倒掉。李强不解。转头告诉他,第一泡味涩,第二泡最好。
第二泡乌龙,茶汤金黄,在紫砂小壶中晶莹如琥珀。倒入公道杯,滤掉茶渣,再将纯净的茶汤注入一只精致的小杯中。双手将小杯递到李强面前。他伸手,庄重地接住。举到到鼻下,闻其香,送到嘴边,品其味。喝一口,他眯缝起眼睛,轻声道一句“好茶”。看他如此惬意,我不觉会心地笑了。善良的男子,这是我能向你表达的,最厚重的谢意。
这样冷的冬夜,我们对坐品茗,甚少言语。乌龙醇厚甘润,纯净的茶水喝进体内,与血液共同流淌,洗涤灵魂深处的欲望和不安。夜已深重,喝完最后一泡乌龙,轻轻将小茶杯倒扣于竹制茶盘上。李强起身告辞。
我送他到门边。他回头,安静地对看我。我对他微笑,轻声吩咐,开车小心,注意安全。他伸手,将我额头上一缕乱发顺到脑后。然后转身,大步流星地离开。我亲爱的孩子,这一刻,我清楚地知道,我和他之间,性不再是唯一的联系,我们是彼此心怀感激的朋友、我们是可以相互取暖的亲人。
我和李强之间的关系发展到现在,我的孩子,你将作何感想呢?我们通过身体开始彼此认识,在这特殊的认识中又超越身体,直接抵达对方的灵魂。在这生冷而坚硬的人世间,一点点怜惜一点点懂得足以为彼此带来内心深处的温暖。
我珍惜这份以特殊方式开始的温暖。在穆梁书离开报社的日子,我真正知道了什么叫职场的严酷,我惊讶于人与人之间竟能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彼此对待。也许,只有经过寒冷的人,才会真正懂得温暖的意义。
那是一段充满血腥气息的日子。一场带血的清洗在报社内部渐次展开。先是高层、再是中层,最后,连我这样的一线记者也难以幸免。手中的重大采访被一次次剥离,不要问原因,没有原因,或者,原因人人心知肚明。我开始变得清闲,直至终日无所事事。周围的同事不动声色地和我保持安全距离,就连部门主任,也刻意摆出冷淡的表情、以示划清界限。无须责怪谁,都是蚂蚁般卑微的小人物,滚滚红尘中艰难求生,远离危险、趋利避害不过是一种本能。
我默默承受着。挺直脊梁,表情平静地坐在办公室,任由这诡异的气氛凌迟般在皮肤上划过。我的孩子,这样的执拗你一定不会陌生。血液里的桀骜不逊和绝不屈服,让我们总能在人生的风浪面前,保持一份骄傲的坚持。此时的我沉着一口气,谁说穆梁书大势已去?总编办公室至今还是他的。老谋深算外加手段毒辣,穆梁书,什么样的大风大浪你没有经历过?你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多,你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多。我不相信你会就此倒地!
我的推测没有错。三个月,仅仅三个月后,穆梁书又重新回到报社。正式的消息是,北京的杂志筹备工作就绪,各路人马原地召回。小道的消息是,穆梁书动用各种社会关系,终于提前结束流放的处境。穆梁书的提前出现无疑在报社重新投下一枚原子弹,各路人等都被这枚原子弹冲击得灰头土脸。被打倒在地的看到了一线生机、新近上位的脸上多了一份担忧。还有那一张张如花朵开放的笑脸,此时也变得谨慎而茫然,不知谁才是她们最终应该笑颜以对的赢家。
风云变幻之际,穆梁书却一直没有在众人面前公开出现。小道的消息说,他每天都正常到报社上班下班,只是他从不走出办公室半步,也鲜有和其他人接触。他躲在10楼办公室的木门后,在公众窥探的视野中长久缺席。没有人知道,他在木门后想写什么、做些什么,他只是这大厦里一份神秘的存在,不动声色地在权力的天平上增加扭转乾坤的筹码。
倒是郑时法,在此时成倍地增加着跑头露面的频率。他总是游走在各个办公室,时而激昂、时而沉默,从他受惊的眼睛里,可以看到大敌当前的紧张和惶惑。也难怪,得到再失去,总比从未得到更让人痛苦。许多人说,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烈战争在所难免;还有人说,他们嗅到了那越来越浓烈的血腥之气。
我一直按捺着,没有再去十楼。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,走进电梯、按下10楼、来到走廊尽头、推开木门,我就可以见到那张整整消失了三个月的脸庞!北京的风沙大吗?饮食习惯吗?想了解报社目前的情况吗?想知道郑时法的最新动向吗?想知道谁已经背叛了你谁还在死忠于你吗?想知道谁在投井下石谁又在袖手旁观吗?想知道我是如何被打压被冷落吗?想知道我这个倾心于你的傻瓜是如何在痛苦中思念着你吗?想知道吗?穆梁书,他妈的你想知道吗?
但是,我没有。我只是让自己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,看那血腥之气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,在空气中郁结,久久不散。没错,穆梁书,我在爱着你。但是你把我挡在你的世界之外,我们素昧平生。
在穆梁书回来的第二个星期,我终于见到了他。不过是一次偶遇。上午十点多的光景,大厦一楼,宽敞的大厅,他从玻璃门外沉稳地走了进来。外面的阳光很是灿烂,逆着光,阔别三个月的穆梁书一步步走进我的视野。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他高大魁梧的身形。一瞬间,眼前滑过5年前初次见面的那个午后,他也是如此这般,逆着光缓缓向我走来。神情有些恍惚,今夕何夕?
穆梁书手里拿着车钥匙,一步步朝我的方向走来。沿途不断有人向他问候,他点头,镇定从容。终于,他走到了我的面前,这张阔别三个月的脸清晰地从阳光里浮现出来。嘴唇还是那张嘴唇,眉毛还是那两道眉毛。只是,脸上高深莫测的云雾更加浓厚,而那双眼睛,阴沉得没有一丝光,如冬夜莽原,晦涩森冷。这是一只受伤的猛兽,捂着伤口,警惕地行走在丛林之间,随时准备与危险殊死搏斗。
心里涌出一片怜惜。这只受伤的兽,强自镇定的外表下,何尝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温柔?有片刻的迟疑,我最终还是转过头,仰头呼唤他。我叫他“穆总”,语气尽量平静并刻意过滤掉所有多余的情感。他看着我,轻轻地点头,表情并无变化,眼睛里一团浓黑的乌云未曾消散。
我们站在电梯间,一起等待电梯的降落。他站在我身边,隔得近,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。没有对话,只剩沉默。千言万语,却是无从说起。我忽然喜欢上了这一刻的沉默,这沉默透着心意相通的默契、带着尽在不言中的暧昧。此时此刻,我站在这里、你站在这里,还有什么需要说出口的呢?
但是这一刻,穆梁书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。他把自己移动到了我身后,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,继续等待电梯。终于,电梯抵达一楼,金属门打开,里面的人涌出来,外面的人涌进去。我站在靠近按钮的地方,穆梁书却将身体移动到电梯最里面,背脊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。我伸手,主动为他按下10楼的按钮。他一定看到了我的这个动作,却没有说话,一声不吭地站在距离我最远的地方。
他在回避我。这只受伤的野兽在刻意回避唾手可得的安慰和温柔。或许,骄傲的兽类总是不愿让人看到他颓败的时候?
“叮”地一声,电梯门打开,我的楼层到了。在跨出电梯的那一瞬间,我回头,看他。他站在狭窄而昏暗的电梯里,一抹光从门外射到他的脸上。他在看我,阴沉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,大片大片的乌云无声地翻滚。然后,他微微侧头,我就看到了他鬓角的白色。穆梁书,竟然有了白发!那银丝般的几屡白发夹杂在两鬓之中,一抹光照过来,这银丝发出幽幽的光,银碗初雪的亮光。
内心轰地一声巨响。穆梁书,老了。短短三个月,他就这样地让自己老了。
英雄白头,结局总是苍凉。
铁腕如穆梁书、世故如穆梁书、智慧如穆梁书,在重新回到报社的日子里,马不停蹄地四下活动,他一脸阴沉地谋划着收复失地、挽救辛苦打拼下的江山。没有人会怀疑他的绝地反击,受伤的猛兽总有出人意料的爆发力。众生静默中等待,菩萨抬头,世间将会怎样的翻云覆云、旧貌换新颜。
但是,富二代廖镇凯,却永远横梗在强人穆梁书面前。在这场较量中,毛头小子廖镇凯绝不是穆梁书的对手。但是,命运决定了廖镇凯是富二代,是财团最终的主人,而穆梁书不是。一代英雄穆梁书可以打败廖镇凯,却无法打败自己的命运。
众人预料中的血雨腥风还来不及发生,一场意外却提前划下了这场鏖战的休止符。一日上午走进办公室,同事们三三俩俩地交头接耳。见我,神色诡异。来不及多想,非常时期,神经异常敏感。拿起办公桌上的报纸,正欲翻阅,却发现上面还躺着一纸红头文件。这象征权力和威严的红头文件离我这等升斗小民,实在遥远。拿起它,正准备扔到一边,却被上面的白纸黑字粘住了眼球。
这是上级主管部门关于报业改革的最新决定,各大报系都将推行一把手年轻化,“原则上50岁之后,将不再担任正职”。看完,轻轻扔在一边。50岁,离我何等遥远。一把手?与我这等辛苦谋生的小记者有何关联?
起身去饮水机前接水。50岁?穆梁书,不是正好50岁?郑时法比他年轻两岁,今年48岁?一个哆嗦,滚烫的水从杯子里泼洒出来,溅到手背上。我站在饮水机前,犹如站在一个玄妙的迷局面前。结局就这样确定?胜负就这样摊牌?一切的努力、一切的谋划、一切的算计,都在50岁这道铜墙铁壁面前溃不成军、一败涂地?我对着空气发出一阵阵阴冷的讪笑,这结局竟是如此的荒诞恶搞外加无厘头。
关于这个匪夷所思的意外结局,坊间流传着两种说法。一种说法称,纯属巧合。报业的这次改革酝酿已久,穆梁书的败北只是一次意外的巧合,在这次改革中失势的一把手还有两三位,由此可见,这是一次自上而下的改革。穆梁书没有败给别人,他只是败给了自己。另一种说法称,杀人不见血。穆梁书这段时间一直在积极运做,为报业集团引进新的资金,削弱富二代的实际控制力。富二代闻风而动,依靠郑时法积累下的行业人脉,终于促成了改革章程的提前出台。
我亲爱的孩子,我至今无从推测穆梁书在拿到这一纸文件时的真实心境。30岁的我无法真正体会,一个英雄面对时间的无奈、面对白发的苍凉。正如20的你,无从体会赵久克对年龄的恐惧,对年轻身体的贪恋。这一结局是如此玄妙离奇,犹如一盘早已预先设计好的棋局,不管棋子如何挣扎,都摆脱不了各自既定的命运。棋子穆梁书在这盘棋局里轰然倒地,棋子郑时法在这盘棋局里如愿以偿。而同为棋子的我呢?也得开始为自己谋划最后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