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九针这才缓缓起身,说道:“诸位师兄弟,这是师傅的遗言。请诸位过目。我要呈送给周大人。”</p>
这些弟子看过,这区区百余字的遗言,一个个都愣住了。一个比较年轻的郎中,大声说道:“怎么可能?这怎么能是师傅的意思?”</p>
薛九针淡淡的好像木偶一般,任眼泪从眼眶之中流下来。说道:“师傅说,我不下地狱,谁下地狱。”</p>
一时间,这个年轻郎中,大声痛苦,抓住一颗树,一拳拳打了上去,片刻之间,双手指骨露出,鲜血横流。</p>
薛九针却顾不得这些。他一步步的走向会场。</p>
此刻,周梦臣被董份弄的很是狼狈。</p>
周梦臣说道:“解剖是外科手术的基本课,短短不可或缺。凡是都有利弊,诚然支离尸体,有不是之处,然以此医术说救之人,何至于千万之众,外科手术已经将很多绝症都医治好。其中利弊之别,一眼可知。”</p>
董份听了,哈哈大笑,说道:“这是什么话?仁义是可以讨价还价的?勿以小善而不为,勿以小恶而为之,此中道理虽然孩童亦知之,戮人之尸,较杀人之身,罪是少了。但是以此为理由,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。一事以不仁而起,却以大仁为终,岂可得乎?”</p>
“真是巧舌如簧。医道从黄帝而起,代代相传,不知多少年月,听你的话,似乎不解剖天下所有的病都不能治了。如此说来,在坐的人,不就都是死人了。毕竟人谁能无病?难道谁都病而不能治吗?”</p>
“我承认</p>
你所说的外科手术,是有些好处的。但不义之财于我如浮云,一事虽有利,却是伤理而得之,则不取也。此乃害大义而得小利,岂是君子所为?”</p>
一时间周梦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</p>
比起儒家经义的种种概念,周梦臣根底还是太过浅薄了。根本不是董份的对手。</p>
董份见状,向喻尚书行了一礼,说道:“喻公,此事到此,已经说的很清楚?周梦臣昧于小利,不识大道,此事当秉明朝廷下令严禁,敢如此者,同杀人者论。”</p>
喻尚书一直细细听着,他倒是比较中立的。听董份如此说,他心中有些动摇了。</p>
的确,仁义孝道等等各方面的儒家理论,都不支持这种解剖尸体的行为,而且周梦臣外科手术的好处,很多人也什么切肤之痛,一来这个时代,外科手术才刚刚发展,所能应对的症状并不是太多。二来,很多事情不论到自己身上,是没有感觉的。真正有感觉的反而是那些前线的将士,对于他们来说外科手术是真正能救命的东西。</p>
问题是,在大明丘八们,何时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,又发言权了。</p>
不过,喻尚书更多是秉公而论,自己不做结论,问周梦臣道:“周大人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</p>
这个时候,薛九针忽然闯了进来,见周梦臣二话不说跪倒在地,将手中一张纸双手呈上。</p>
周梦臣见状,不明就里,想拉薛九针起来,他就不起来。周梦臣只能接过这一张纸,转眼之间,就将上面一百多字看完了,看完之后,只觉得心中一痛,鼻子发酸,说道:“薛老去了?”</p>
薛九针忍不住又流下泪来,说道:“刚刚走的,这是师傅的遗书。还请大人不要辜负师傅的心意,如果不行的话,我薛某人愿跟随师傅。”</p>
周梦臣咬着牙说道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</p>
一时间周梦臣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。</p>
一直以来,周梦臣将推广科学思想,作为自己的事情,他一个人辛苦支持。不敢冒进,一点点的推着往前走。此刻见了薛已的遗书,才恍然大悟,其实是他想错了。</p>
推广科学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。而且科学本身就具有强大的生命力,吸引仁人志士,投身其间,这个时代是这样,历史上也是这样的。</p>
他何德何能,将如此大功聚为己有。</p>
他明白了,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有很多人的支持,甚至很多人愿意为科学本身献出一切,其中就有薛已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