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锦一听,心中暗道:“来了。”他在周梦臣告诉嘉靖的时候太子与景王暗斗的时候,就知道不好。以嘉靖之聪明,岂能不知道其中有人做了手脚。立即跪倒在地,说道:“奴婢该死,奴婢该死。”</p>
嘉靖说道:“你知道,从朕登基第一日开始,就知道,那些敢在朕面前说该死的人,都在赌朕不敢杀他。黄大伴,你也是这样吗?”</p>
黄锦此刻浑身冷汗之流,直接嘉靖的目光能洞测肺腑之中。的确,黄锦内心深处未必没有这种侥幸心思,宫中太监这么多,为什么他黄锦能够长盛不衰,不就是因为是安陆旧臣。是嘉靖潜邸故旧。嘉靖信得过。</p>
黄锦知道嘉靖多疑的性格,想要他相信一个人,是很难很难的。与其相信新人,还不如相信旧人。嘉靖并不是天真的觉得,旧臣就不会背叛他了。而是养着这么多年了。而是这些旧臣一切荣辱都系于嘉靖一身。根底已经定下了。背叛对他们来说收益太小,风险太大。</p>
黄锦知道杀自己容易,但是找一个能代替自己的人总管宫中,却难了。不像是大学士们,还有很多备选,自从出来那一次宫变。嘉靖差一点被杀死,嘉靖不仅仅对宫女不相信,对太监又何曾相信了?</p>
这就是为什么,嘉靖即便深居内宫,本来应该用太监来管理天下,但最后对太监的限制,却是终明一朝数一数二的严格。</p>
只是嘉靖说了这一句话,黄锦顿时不知道,嘉靖是真要杀他,还是在吓唬他。</p>
黄锦说道:“奴婢,只是担心皇爷伤心,并不是有意隐瞒的。而且皇爷是奴婢的主子,两位小爷也是奴婢的主子,奴婢实在是,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请皇爷恕罪。”</p>
嘉靖叹息一声,有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。</p>
一种失控的感觉,在嘉靖心头越发明显。</p>
是的,对朝廷失控,严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,直接打乱嘉靖的安排。对军事的失控,周梦臣平定土默特部,固然是一件大功劳,甚至在青史之上,都为他大涨颜色,但是毕竟是不是他主动推动的。再有而今,身边的人也有了别样的心思。嘉靖哪里不知道,黄锦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</p>
嘉靖从来知道,人各有私心。世界上大公无私的人是不存在的。严嵩有私心,严世蕃有私心,徐阶有私心,周梦臣有私心,朝廷上的所有人都有私心,身边的黄锦与陆炳也有私心,看似忠于国家的丰城侯也有私心的。</p>
但是在此之前,他一直有把握,掌控所有人的心思,不怕有私心。只要此心为他所用就可以了。</p>
在此之前,他一直也是这样做的。</p>
而今才知道,皇帝也做不了快意事。</p>
这些超出自己掌控的人,嘉靖难道不想换一些听话的。总就是不能的。因为换了黄锦,上来的太监,嘉靖不熟悉。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私心了吗?严嵩固然有不好的地方,严世蕃也是可恶至极,但是严党下台,徐党就好了。</p>
周梦臣先斩后奏,何曾将朝廷放在眼里,但是真能杀了周梦臣,天下能办事的大臣,有几个胜过周梦臣的。</p>
除非,嘉靖愿意重新如刚刚登基那会儿,乾纲独断。否则就不能破罐子破摔,甚至他即便是要乾纲独断,为了大局着想,也不能将这些人一古脑换掉。</p>
只是休息了小二十年,又是修道,而今又是推敲《天演论》。嘉靖早就习惯了这种轻松松散惬意的生活了,让他重新振作起来,谈何容易,嘉靖自己觉得自己已经做不到当初那个时候的劲头了。</p>
人休息的时间长了,真得会废的。</p>
嘉靖长期倦政的情况下,他对朝政的掌握,一定会变弱的。毕竟权力厌恶真空,而且权力更是贪得无厌。嘉靖让出一点,就会被其他人分食殆尽,步步紧逼。这才是嘉靖而今感到失控的根本。</p>